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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也没再追。
那卷纸在桌角躺着,谁也没动。灯芯烧到一个结,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李渊看着对面那张脸。
李世民解释不了。
朕也解释不了。朕总不能跟当今天子说:儿啊,咱们头顶上有个东西,它不让爹出门。它劈过雷,塌过地道,还专挑晴天下雨。
说出来的后果只有两个:一个是太医院全员加班,一个是史官落笔——太上皇晚年,语多不经。
所以这事就卡在这儿了。李世民知道朕想出去,朕知道不是李世民关的朕。两边都明白,两边都拿不出话。
那就都别说了。
前世公司里有个词叫“搁置争议”。真到了谁也扛不动的事上,最体面的办法就是当它不存在,然后转头去聊天气。
李渊伸手,把桌角那卷纸推了回去。
“收着吧,别弄湿了。”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纸,把它收回袖中。
“儿臣……”
“皇帝。”李渊打断了,两只手在牌桌上一撑,“上回你胡的那把,扣的是七万。”
李世民的动作顿住。
“朕想了一个月。”李渊把最边上那摞牌扒拉过来,摊平,一张一张排开,“你那把不是等七万,你是逼朕出七万。你前头连打三张幺鸡,就是要朕以为你在做条子。”
“父皇看出来了。”
“朕看出来晚了。”李渊拿指头点着桌面,“晚了整整一个月。”
李世民的肩膀往下落了一寸。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那三张幺鸡,是真没用。”
“真没用你还打得那么慢?”李渊瞪眼,“第三张你捏着看了三息。”
“儿臣手生。”
“手生。”李渊冷笑,抓起一张牌隔着桌子点过去,“打牌的人手生,看牌的人手生,就你这个手生把朕六文钱手生走了。”
李世民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抽一下就没了的笑。是真笑出了声,两声,很短,笑完了赶紧端起茶盏往嘴边送,像是要把那声笑压回去。
常安在帘边偷偷抬了一下眼皮。
柳儿低着头,肩膀在抖。
“坐正了。”李渊把骰子摔在桌心,“今天不许让。”
“儿臣不敢让。”
“不敢让好。”李渊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臂,“让朕的人朕都记着。裴寂让过朕三回,让一回朕多赢他两贯,如今老裴见着牌桌腿软。”
“儿臣从未让过。”
“放屁,上月你那张九筒明明能打。”
“那张九筒儿臣要留着做对。”
“做个屁的对,你手里两张三条自己数数。”
雨到申时才停。停了以后天还阴着,灰蒙蒙的一层压在瓦上。牌打到日落,两个人一共打了十一把,李渊赢六把,李世民赢五把。临走的时候李世民在阶上站住了。
“父皇。”
“又怎么。”
“息王上月递了一道谢表。”李世民背着手,看着院子里那一地积水,“文字很谨慎,除谢恩之外,一字未及旁事。”
李渊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建成。那孩子。
“他……”李世民顿了顿,改了口,“息王如今深居简出,儿臣听说,日日只是读书写字。”
李渊没接。
李世民行了礼,走进那片湿漉漉的暮色里去了。
李渊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个水洼被风吹皱。
大儿子递了谢表。谢什么恩呢。谢那条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