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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看着那道门,看了很久。
二十步。
朕这辈子打过多少仗?从太原到长安,走了多少里路?武德元年那一趟,朕带着几万人,从晋阳一路打到关中,八百里。现在朕走不完二十步。
“太上皇?”常安小心地问。
李渊收回目光。
“走吧。”
一行人往回抬。
抬到夹道口的时候,李渊忽然又说了一句。
“把那块砖起了。”
常安一愣:“哪块?”
“朕摔的那块。”李渊说,“起出来,朕明天要看。”
“……奴婢遵旨。”
回到寝殿,甄权来了。
甄权跪在榻前,看了看后脑那个包,又摸了摸李渊的手腕,眉毛拧成一团。
“太上皇脑后有淤,须冷敷。”
“还有呢。”
甄权顿了顿。
“太上皇……”甄权斟酌着措辞,“近来接连跌仆,此非常态。”
“朕知道不是常态。”
“依老臣之见……”
“说。”
甄权把头低下去:“太上皇宜静不宜动。夜半尤忌出户。”
李渊看着这位太医令的头顶。
你也看出来了。你不敢说。你就说“宜静不宜动”。你们这帮人,一个个都是人精。看出来了,谁也不说破,全用这种四平八稳的话糊过去。前世管这叫“向上模糊”。有问题,但不能写在报告里,就用一句“存在一定不确定性”盖过去。
“行了,你去吧。”
甄权退下。
殿里只剩李渊和常安。
常安端着一盆冷水,用巾子浸了拧半干,敷在李渊后脑那个包上。凉气一激,李渊“嘶”了一声。
“太上皇。”
“说。”
常安跪在榻边,头低着,声音很轻。
“方才那块砖,奴婢已经让人起出来了。”
“怎么样。”
“砖底下……是干的。”常安顿了顿,“砖面上,也没有水。奴婢用手摸了三遍。”
李渊闭着眼,“嗯”了一声。
“奴婢让人把那一整条夹道都查了。”常安的声音更低了,“除了背阴那几步有些薄苔,别处都干爽。太上皇摔的那一块,正在阳面。”
李渊睁开眼。
“阳面。”
“是。”
李渊看着帐顶。
那块青色的帐顶,绣着云纹,云纹一圈一圈绕过去。
阳面。干砖。朕那只脚,落之前点过一次。朕不是老糊涂。朕分得清什么叫湿。那就只剩一个解释:那水是为朕现出来的,朕摔完了,它就没了。老天爷,你这道具组撤场撤得挺快啊。
李渊在心里说完这句,忽然觉得后脑那个包更疼了。疼得李渊眼眶发热。李渊抬起手,按住眼睛。
“常安。”
“奴长在。”
“出去。”
“太上皇……”
“朕说出去。”
常安跪着退了出去,帘子落下。
殿里只剩一盏灯。
李渊躺在黑暗里,手还按在眼睛上,很久没动。
后脑那个包一跳一跳地疼,跟心跳一个节拍。灯芯偶尔爆一下,爆完屋里更暗。
不试了。
这句话李渊在心里说了一遍,自己就笑了。
骗谁呢。
正门不行,夹道不行,白天不行,夜里也不行。
地上走不通。
那地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