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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坐在宫门前那片青砖上,仰着脖子。
常安跪在旁边,磕头磕得砖面“咚咚”响,一句“太上皇地上凉”翻来覆去地说。张德和王庆跪在更后头,肩膀抖得像筛糠。七八个小黄门围成一圈,谁也不敢上前。
李渊摆了摆手。
“都别吵。”
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掌心那几粒沙还嵌在肉里,血珠子渗出来一点,凝在皮上,是个暗红的小点。
圈里安静下来。
日头正在顶上。这个时辰的光是直的,没有偏角,把整个宫门口照成一片惨白。宫墙的影子缩到墙根底下,只剩窄窄一条。铜钉在门上排成九列,每一颗钉头都顶着一小团亮,亮得人眼里发花。风一丝没有。廊角那几只铜铃吊着,纹丝不动。
李渊仰着脖子,往上看。
天是蓝的。不是那种柔和的蓝,是硬的,像一整块烧过头的琉璃,扣在长安城上头。一丝云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第一回。
朕吃了两碗粥、一碟胡饼、半只鸡,出门抬脚,眼前一黑。太医说气血亏虚。
第二回。
朕裹着三层夹袄外加一件裘,走到这道门口,嗓子里像塞了把干草。太医说风邪入体。
第三回。
朕不走了,朕让人架着。两个宫里最壮的,一左一右。结果在这块干得能扬灰的砖上,两个人同时脚滑。
同时。
李渊的舌头在口腔里绕了一圈,尝到一点土腥味。
朕前世做过五年方案。做方案这行,最要紧的本事不是写,是看数。一组数摆在你面前,一次两次是波动,三次同向,那就是趋势。
三次。全在这道门口。全在朕抬脚的那一瞬。
朕不是不信邪的人,朕是不信巧合的人。
李渊把撑在地上的手挪了挪,换了个坐姿。膝盖动一下就疼一下,钻心的那种疼。
疼是真的。
摔是真的。
砖是干的,也是真的。
“常安。”
“奴才在。”
“这门槛,是不是这两年翻修过。”
常安跪直了身子,两只手交叠在小腹前,眼珠子往那条青石上转了一圈。
常安愣了一下,回想片刻:“回太上皇,武德七年修过一回,换了半条青石。”
“石头
“没埋过。”常安的声音更小了,背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太上皇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李渊把脸转回去,接着看天。
朕在想什么,说出去要被人当疯子。
可这事只能这么解释了。
不是身子的事。第一回是眼,第二回是喉,第三回连朕的身子都没轮上——是别人的脚。老天爷你连朕的身体都懒得折腾了,直接改动别人。
朕这些天,把太医换了两茬,把补药灌成了泔水,把路线改了三遍。一样一样试,一样一样排除。剩下的那个答案,再不像话,也只能是它。
是这地方不让朕出去。
不。地方是死的。是有个东西不让朕出去。
李渊张了张嘴。
嘴唇干裂,动一下扯着疼。
“老天爷……”
那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常安以为太上皇摔坏了脑子,膝行两步就要上来搀,被李渊用眼神钉在了原地。
李渊没再看常安。
李渊仰着脸,冲着那片硬邦邦的蓝,把后半句说完了。
“是你不让朕出去?”
天上没有回应。
云没有。风没有。连一只飞鸟都没有。日头依旧白花花地挂着,晒得人后脖颈发烫。宫墙外头传来一声马嘶,很远,隔着两道墙,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李渊等了一会儿。
还是什么都没有。
李渊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没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