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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李渊是掰着指头过的。
头一天喝了四剂药,药是黑的,稠得能挂住勺子,喝完满嘴发苦,苦到晚上还没散。
第二天李渊在殿里走了两百圈。从东墙走到西墙是二十七步,来回一趟五十四步,走了两百趟,一万零八百步。
每天一万步,健康跟着走。
前世那手环天天在手腕上震,提醒“今日目标未完成”。这五年就没完成过。
现在完成了。在太极宫里。
第三天早上,柳儿把衣裳抱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太上皇……真要去?”
“真要去。”
“甄太医说要静养十日……”
“他说十日,朕说三日。”李渊把袍子接过来,“他是太医,朕是病人。病人说了算。”
这话说得没道理,柳儿也不敢驳。
李渊看了看那摞衣裳,眉毛一挑。
“就这些?”
“奴婢按太上皇吩咐,备的都是厚的。”
“不够。”
“……啊?”
“再去拿。”李渊掰着手指头数,“中衣两件、夹袄一件、绵袍一件、外头再罩一领裘。腰上系绵带,脚上穿夹靴,靴筒里塞棉絮。”
柳儿张着嘴。
“太上皇,如今是六月!”
“朕知道是六月。”
“六月穿裘,会中暑的。”
“中暑不要紧。”李渊说得斩钉截铁,“朕只要不中风。”
柳儿站在原地没动。
“去啊。”
“奴婢遵命。”
一炷香之后,李渊站在铜镜前面。
镜子里那个人,李渊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先是三层里衣,然后是一件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夹袄,然后是一领厚绵袍,最外头罩了一件灰狐皮的裘。那是去年冬天新做的,毛长两寸,领子一竖能把半张脸埋进去。
腰上系着两指宽的绵带,束得死紧。
脚上是夹靴,靴筒里塞了棉絮,走一步“咯吱”一声。
头上一顶浑脱帽,两边的毛护耳垂下来,遮住耳朵。
镜子里那个人,横着比竖着宽。
李渊转了半圈。
这是什么?这是熊。不对,比熊圆。这是一头刚从北极爬上岸的熊。
李渊往前走了两步。汗立刻就下来了。先是额头,然后是脖子,然后整个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冒到第三层的时候,最里头那件中衣已经贴在肉上了。
“太上皇……”柳儿在旁边小声说,“您脸都红了。”
“红的好。”李渊喘了口气,“红的说明气血足。”
气血亏虚是吧。朕今天就穿成这样出去。朕倒要看看这回还怎么说。这一身要是还能让朕“风邪入体”,那这个“风邪”就不是风邪,是老天爷本人。
嘉德门下的守卫,今天换了一批。
新来的校尉姓周,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点稚气。周校尉远远看见一团灰毛球从廊子那头挪过来,先是懵了,然后认出那张埋在毛领子里的脸,扑通就跪了。
“末将参见太上皇!”
“起来。”
李渊挪到门前,停下,喘了三口。
那三口喘得很响,从毛领子里闷出来。
周校尉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六月天,一身裘。
“太上皇,您这是……”
“朕怕冷。”
“是。”
“让开。”
周校尉侧过身,让出半个门洞。
李渊往前挪。到了门槛前,李渊停住了。那道柏木门槛还是那道柏木门槛。中间那道浅凹,还是那道浅凹。
李渊低头看了它三息。
就是你。三天前你把朕撂倒两回。今天咱们再来。
李渊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脚。
跨。
脚落在门外的青砖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事?
李渊的左脚也跟了出去。
两只脚都在门外了。
李渊站在嘉德门外的日头底下,穿着一身灰狐裘,一动不动。
没黑。眼前一点没黑。腿也没软。
成了?就这么成了?
所以真的是那两天累着了?真的是气血亏虚?那老头说对了?
李渊咧开嘴,从毛领子里露出半张脸,冲周校尉笑了一下。
周校尉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只好也跟着笑了笑。
李渊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日头很好。青砖被晒得发白。远处尚书省的院墙一路铺过去,墙头那只麻雀今天不在。
李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叨。
出来了。
朕出来了。
不出朱雀门,就先在皇城里转一圈。先去尚书省看看,再往东走到含光门,看看门外的街市是什么模样。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走远点。后天出宫。一步一步来。退休生活正式启动。
李渊走出第十二步。
然后“嗡”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从鼻腔深处往上顶,酸,麻,痒得钻心。
李渊愣了一下。
“阿……嚏!”
那一个喷嚏打得惊天动地。整个人往前一躬,浑脱帽上的护耳甩了起来。
周校尉在门里头吓了一跳。
李渊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鼻子。
什么鬼。
“阿……嚏!”
第二个。
“阿嚏!”
“阿嚏!”
“阿嚏……”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李渊完全停不下来了。喷嚏一个连着一个往外蹦,中间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两行,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鼻涕跟着往外淌,李渊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嗓子眼开始痒。
痒完了就咳。
“咳……咳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