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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被麻醒的。
左臂压在身下,压得像一截泡发的木桩,皮是木的,肉是棉的,血不流了,凝在半道。他试着蜷中指,指腹蹭到掌心,像两块粗砂纸对磨,蹭出一层燥意。后颈是紧的,筋被人抽出来,打了个结,又塞回去,动一下就扯着后脑勺。
天不是灰的。是紫的。
不是霞,是云,从九天之上垂下来,垂到裂谷上方,像一口倒扣的锅,锅沿是紫的,锅底是黑的,黑里缠着银蛇,蛇在游,游得慢,可每游一下,空气就紧一分,像有人把谷口攥进了拳头。
陈默起身。右手卡在袖管里,指节僵着。左手撑着石台,指腹蹭到搪瓷缸沿,缸沿是糙的,像老树的痂。他抬头,望天。
紫云在转,转得像一锅熬糊的粥,表面结了层紫痂。痂里沉着雷,雷不是白的,是紫的,紫是黑的,像铁水凝了痂。雷在云层里攒着,没劈下来,可气压已经压下来了,压得人耳膜发鼓,像塞了两团湿棉花。
……上面……有……眼……睁……全……了……我……嗓子……里……卡着……鱼刺……每根……刺……都……在……扎……青玄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像一口快烧干的锅,锅底结着焦黑的痂,痂在裂,……紫的……别……看……我……撑得……疼……像……钝刀……在……刮……骨头……
陈默没移开眼。他左手去够石台上的枯枝。枯枝横在渡魂道旁边,枝皮是黑的,三叉裂口朝着天,像三张嘴。可嘴不喘了,嘴闭着。他拿起枯枝,掂了掂。轻的,空的,可枝皮底下没了脉动,像一根被抽了芯的吸管。
百魂入道,道成了。道成了,就动了生死账。
他并指,探向紫云。食指中指并在一起,筋短,并不到头,指节发出一声脆响,像掰断了一根冻硬的葱。他悬在半空,指腹到了——
雷是紫的,可紫里掺着黑,黑是杂质,是天道往执念里的紫,和龙汉卷地脉被拨时的紫,同一个色。紫云在转,转得慢,可越转越紧,像一根绞索,绞在裂谷上方。
第一道雷,劈下来了。
不是直的。是弯的,像一股烧红的铁水,从云层里钻出来,钻得空气发出一声嘶鸣,像布被撕开。雷劈向谷心,劈向那片百魂入道的地,劈向搪瓷缸扣过的位置。
陈默把搪瓷缸往石台边缘推了半寸,缸底刮过石板,刺啦一声。陈默左手拎着枯枝,往谷心冲。膝盖发涩,像生锈的门轴,可冲得猛,冲得焦壳在靴底碎裂,碎成一片一片。他冲到谷心,站定,左手把枯枝竖起来,三叉朝上,像一根断指,指着天。
然后,并指如刀,指向紫雷。
第五重·断因果。
指尖到了雷线。线是紫的,粗的,像一根烧红的铁鞭,鞭上缠着倒刺。倒刺是雷刺,扎在指腹上,扎得指腹一麻,麻得像被烙铁烫了指甲缝。雷线不是因果线,是天道拨弄的线,可第五重能断——断的不是雷,是雷与量劫的连线。
他并指如剪,剪下去。
咔。
雷线颤了一下,像一条被剪了七寸的蛇,蛇身扭了一下,可没断,只是偏了半分。紫雷劈在谷心左侧三尺,劈得焦土炸开,炸出一个丈宽的坑,坑里是紫的,紫得发黑,像一口被墨汁染透的井。焦土碎片溅起来,溅到陈默左肩上,溅得兽皮发出一声焦糊味,像头发丝烧着了。
……歪……了……我……眼里……全是……紫……看不清……我……舌根……发苦……像……含了……一口……没吐干净的……墨渣……涩得……发麻……我……耳膜……鼓得像……塞了……两团……湿棉花……嗡……嗡……响……青玄的声音像肺漏风时胸腔里的嘶鸣。
第二道雷,紧接着劈下来。
这次不是一条,是两条,像两股烧红的铁水,绞成一股,从云层里钻出来,钻得空气发出一声轰鸣,像一口巨大的瓮被人从里面踹破。雷劈向陈默,劈向他的天灵盖,劈向他的神魂。
陈默左手并指,指向紫雷。右手从袖管里抽出来,僵着,可抬起来了,抬到头顶,掌心朝上,像托着一口无形的锅。
雷劈在指尖。后槽牙咔地一错,像咬碎了一颗石子,石粉混着血腥味往喉咙里灌。
——左手猛地一沉!
像有谁在他腕子上拴了一块烧红的铁,往下坠,坠得他肘关节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没断,可弯得厉害。紫雷顺着指尖往下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肘弯,像一股烧红的铁水,往他骨头缝里灌。钻得皮发焦,钻得肉发糊,钻得鼻腔里闻到一股子硫磺混着铁锈的臭,臭得发甜,甜得发腻。
陈默硬站着,没跪。膝盖在抖,抖得像筛糠,从腿肚子一直窜到腰眼。他硬用右脚顶住,顶得靴底在焦壳上磨出一道沟,沟是黑的,像一张闭不上的嘴。
……皮……在……缩……像……被……开水……烫了……的……猪皮……我……喉头……一紧……像……被……一根……烧红的……铁丝……勒住……勒得……嗬嗬……响……我……脊梁骨……缝里……像……有……蚂蚁……在……爬……爬得……发痒……发疼……别……硬……扛……青玄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
第三道雷,在云层里攒着,攒得紫云翻涌,像一锅煮过头的粥,表面结了皮,底下在翻。雷没立刻劈下来,可气压更紧了,紧得像有人把谷口攥成了拳头,拳头的指节硌着陈默的后颈,硌得他后槽牙发酸。
陈默左手垂在袖管里,小臂是麻的,皮是焦的,像一层被火燎过的纸,往上卷,卷成一个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兽皮袖子烧穿了,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是红的,红得发紫,像被烙铁烫过。可烫印还在,掌心的焦黑还在,痂边翘着。
他抬头,望天。第三道雷,比前两道粗了一倍,像一根粗了一倍的铁鞭,在云层里游,游得慢,可每游一下,空气就紧一分。
……上面……有……东西……在……鼓……鼓得……我……头皮……发麻……像……要……炸……我……肚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磨盘……在……转……青玄的声音沉了一下。
陈默没动。他左手并指,指向紫龙。右手也抬起来,并指,指向紫龙。两只手,两根断指,指着天。
他说。一个字,平板。
紫龙劈下来。
紫龙劈中。不是从外往里,是从天灵盖往里灌。陈默眼前一白,白里炸开紫,紫是墨的,像谁把砚台扣进了眼里。
识海里,青玄冲了出来。不是声音,是影,玄青色的,像一口从坟里刨出来的破布,破布鼓着,鼓成一张嘴,嘴是黑的,边缘是焦的,朝着紫龙咬上去。
嗬——!!
不是人叫,是野兽,是饿极了的狗抢骨头,是蛇吞了整头牛还在顺骨头。青玄的影裹着紫龙,从中间撕开,撕成两截。一截被影吞了,一截砸下来。
吞了半截紫龙的青玄,在识海里炸开。不是疼,是撑,像一口胃被人硬塞进一块磨盘,磨盘是烧红的,在胃里转,转得胃壁发出咔咔的响,像要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