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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先到了。谷口的风带着一股子腥气,拍在他脸上,把他拍醒了。天是青的,东边泛着一层白,像锅底结的霜。他撑起身子,左手从肚子底下抽出来,掌心的痂被体温焐裂了,血渗出来,黏在衣摆上。
左手掌心朝上,白泡全破了,结成一层褐色的痂,痂边翘着,像一张张没贴紧的膏药。食指血肉模糊,嫩肉上嵌着几根红线头,线头在晨雾里一颤一颤,像几条渴血的虫。
他抬起左手,对着青光并指。食指中指并在一起,筋抽了一下,短了半寸,并不到头。指节咔地响,停在半空,像一扇被虫蛀空的门板,晃了晃,塌了。嫩肉碰在一起,疼得他舌尖一麻,鼻腔里哼了一声。
……别……并……我……饿得……啃……自己的……线头……筋……要……断……像……蛇……蜕皮……青玄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像肺漏风时喉管里的嘶鸣,……今天……别……探……深的……
断不了。陈默说。
他起身,右手垂在袖管里,左手去够石台上的搪瓷缸。缸是空的,底里的焦痕被晨露洇湿,散出一股星铁锈的涩味。他舔了舔缸沿,尝到苦味,像咬了一口烧焦的锅底,苦得舌根发紧。
老巫在坡下站着。独臂垂着,麻衣被晨风吹得贴在背上,像一层干掉的皮。他没拍鼓,只是站着,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坡顶,盯着陈默手里的搪瓷缸。
掌柜的……老巫喊,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还去?
陈默说。
他把搪瓷缸挂在腰间,左手拎着木刺,往坡下走。步子慢,重,每一步都踩得焦土往下陷半寸。左手掌心的痂被腰间的缸沿一蹭,蹭裂了半分,渗出一粒血珠,血珠挂在痂边,被风一吹,凉得像一颗冰珠子。
三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越往东北走,土越腥。不是血腥,是陈的,发酵的,像一口埋了多年的酱缸被撬开缝,里面的酸气一丝一丝往外渗。陈默的靴底踩上去,黏的,往下陷,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湿响,像从谁嘴里拔出一颗牙。左手食指的嫩肉被风一舔,舔得疼,疼得指节一抽一抽,像有根线在肉里弹。
掌柜的……老巫跟在后头,喘得像头老牛,……到了……我……我就不往前了……
祭坛到了。
比昨天更丑。不是高,是肿,像一口被血泡透的疮,肿在焦土里。石头缝里的黑红色液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光,油是紫的,像坏死的皮肉。风绕着祭坛走,不敢靠近,只在外围打旋,旋得陈默左脸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他让老巫停在十丈外。
自己往前走了三步。靴底陷进土里,陷到脚踝,像被谁咬住了。土是活的,不是生机勃勃的活,是发酵的活,像一锅隔夜的粥,表面结了皮,底下还在咕嘟。他拔脚,带出一声湿响,鞋底沾了一层黑泥,泥是腥的,像嚼了一口没熟的内脏。
陈默并指。
食指中指并在一起,筋抽了一下,短了半寸。嫩肉碰在一起,疼得他后槽牙咔地一错。他悬在祭坛前半尺,没碰石头。
指尖到了。一股味,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不是土腥,不是血腥,是,三百年的锈,巫血和妖血混在一起,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锈成一口浓痰,堵在石头缝里。
……烫……我……撑得……疼……像……吞了……整头牛……的……蛇……在……顺……刺……塞了棉花的坟里泼进了滚油,……我……饿得……啃……自己的……线头……
陈默没退。
他并指如刀,贴着祭坛最底下的一块石头,往下探。石头缝是黑的,缝里渗着黑红色的液,液是黏的,像熬过了头的糖浆。他的指尖刚碰到液面——
嘶。
一声极轻的响,像烧红的铁淬进水里。指尖的嫩肉被液一舔,舔得他整条左臂一麻,麻到肩膀,像有只蚂蚁从指头爬到了锁骨。他并指往下插,插进石头缝,插进黑液里,插到指根。
摸到了。
不是一根线。是一团。像一窝被开水烫了的蛇,互相咬着,互相缠着,巫的线是红的,糙的,像血泡透的麻绳;妖的线是银的,滑的,像星铁打的铁丝。两股线缠在一起,绞了三百年,绞成一个疙瘩,疙瘩中心,是一个结。
结是毛的,糙的,血糊的,像一颗长满了倒刺的心脏,在石头底下跳。
咚。咚。咚。
每跳一下,陈默的指尖就被震一下,震得食指上的红线头往嫩肉里钻,钻得他指腹一抽,像被蝎子蜇了。他的左手抖起来,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指节咯咯响,像要散架。
肺漏了风,想吸气,空气像沙子从肺叶缝隙漏出去。
他并指想夹住那个结,可结太烫了,烫得他指尖的痂又裂了,血渗出来,渗进黑液里。血一碰到黑液,黑液就翻了一下,像一口被搅动的酱缸,缸底的东西往上涌。陈默到了——舌根漫上来一股铁锈味,像含了一口没吐干净的血痰,不是一个人的血,是三百年的血,巫的,妖的,混成一口浓痰,堵在他喉咙口。
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不是痰,是黑的,混着星屑的灰,落在祭坛石头上,滋滋地响,像热油浇在湿柴上。
……拔……不得……我……饿得……啃……自己的……影子……拔了……两边……都……炸……青玄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像饿狗啃自己的影子喘,……我……撑得……疼……像……吞了……整头牛……顺……不下……
陈默没拔。
他并指在结旁边一寸一寸地摸。结是死的,可结旁边有活的东西。他摸到了一根线,细的,软的,藏在疙瘩的影子里,像一根被压在磨盘底下的草茎。这根线不是巫的,不是妖的,是的——连着裂谷,连着树苗,连着他的因果青木。
两界绑定之树。祭坛的结,和树苗的根,是同一根线。
……脑仁……叶……在……烧……别……碰……青玄说,声音像肺漏风时胸腔里的嘶鸣,……我……还饿……别……剪……
陈默的并指停在那根连线上。
他回头,望裂谷的方向。三十里外,隐约能望见坡地上那点青,三片叶子的树苗。此刻,第三片叶子,最嫩的那片,叶尖垂下来,朝着祭坛的方向,像一根被火燎过的刺,朝着祭坛的方向。
风过祭坛,陈默到了。风里有一股味,草木灰的味,从裂谷方向来,像谁在烧叶子。
他并指如刀,夹住了那个结。
不是剪。是夹。食指中指并在一起,筋短,夹不住,指节咔地响,像一根被抽了芯的骨头,软下去。可他加了力,指甲掐进掌心的痂里,掐得血又渗出来,用血当润滑,把结往指缝里勒。
结在挣扎。不是线挣扎,是结本身在跳,像一颗被捏住的心脏,跳得他指腹发麻。黑液从石头缝里涌出来,涌到他手腕上,烫得像滚油,烫得他左臂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卷起来。
……掌柜的……老巫在十丈外喊,声音像一口枯井里往上返的潮气,……不行……就……
陈默没答。
他并指夹着结,左手往上一提。结动了。不是出来,是松了一分,像一颗锈死了的螺丝,被扳手拧松了半圈。松的这一分,祭坛嗡地一声,像一口被敲了的瓮。台子底下的黑液,猛地翻了一下,翻得周围的土一颤,像一口被搅动的酱缸。
陈默的左手更抖了。抖得指节咯咯响,像要散架。他并指夹着结,往上提,提不动——结咬着线,线咬着结。
他加了全身的重量,往前压。
咔。
一声极轻的响,像一口塞了棉花的坟里,一根骨头终于被气顶断了。结,松了一圈。
几乎同时,裂谷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极脆的响——
嗒。
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台上。
陈默的左手,僵在半空。并指还夹着结,夹到指节发白,可他到了。风里那股草木灰的味,浓了。不是烧叶子,是叶子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