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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笛化石磕在杆头上,嗒。
只一声。陈默睁开眼。天是青的,星阵的光退了,东边泛起一层白,像锅底结的霜。他撑起身子,左手按在树根上,食指的勒伤被树皮蹭了一下,痂裂了半分,渗出一粒血珠,血珠挂在痂边,像一颗没熟透的莓子。
他抬起左手,对着青光并指。食指中指并在一起,筋抽了一下,短了半寸,并不到头。指节咔地响,停在半空,像一扇缺了合页的门,晃了晃,又垂下去。
……筋……短了……青玄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像坟里往上返的潮气,带着铁锈味,……今天……别并……
并不了,就不并。陈默说。
他起身,右手垂在袖管里,左手去够石台上的搪瓷缸。缸是空的,底里的褐渍被晨露泡软,散出一股陈年的腥甜。他舔了舔缸沿,尝到涩味,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涩得舌尖发麻。
辰时。开店。
坡下上来个影子。快,轻,落地无声,像一片叶子被风托着。不是巫族。巫族的步子沉,砸地,每一步都往土里钉楔子。这个影子是飘的,脚尖点着焦土的硬壳,壳不碎,只扬起一丝灰,灰又轻,又薄,像谁吐了一口星尘。
陈默抬头。白面长眉,星纹袍,青铜星盘——还是那巡星使。但身后没跟青羽妖,就一个人,手里托着个东西,用星纹帕子包着,帕子角上绣着妖庭的徽记,银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闪得人左眼刺痛。
掌柜的。巡星使在十步外停住,拱手,比上次深半分,星君回话,巡星司备了薄礼。
什么礼。
巡星使掀开帕子。底下是个星纹锦囊,囊口系着银丝绳,绳结是活的,一抽就开。锦囊里装着半囊砂,砂是银白的,碎的,每一粒都在动,互相咬,发出沙沙的响,像砂纸磨骨头,刮得人后槽牙发酸。
星砂。
陈默的鼻腔一凉。那砂子散出一股味,不是土腥,不是血腥,是星铁的锈,混着一种极淡的、像冰碴子融在舌头上的凉。那凉往鼻孔里钻,钻到脑门,像有人用一根银针,轻轻挑着他的神魂。挑得不深,刚好够痒。
星砂。巡星使说,天河底淘的,一粒一星屑。星君说,裂谷的掌柜,该有片星空照着。
陈默没动。他看着那囊砂子,左手垂在石台底下,五指慢慢蜷起,指甲掐进掌心,掐进那道勒伤的痂里。他能到,那砂子里有。不是一粒,是每一粒都有,碎碎的,密密麻麻,像一群睁着的眼睛,封在锦囊里,等着被倒出来。
倒出来,铺在地上,他的坡地就成了星盘的一角。他躺在这儿,星砂看着他;他坐在那儿,星砂看着他。每一粒都是一只眼睛,连他眨几次眼都数得清。
不收。陈默说。
巡星使的眉梢没动,白面长眉像画上去的:掌柜的,这是星君的敬。
敬我收了。陈默说,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砂子我不要。倒出来,我的地就成了你的盘。
巡星使沉默了一瞬。星盘上的针颤了颤,指向锦囊,又指向陈默,最后垂下去,像一根被掐住七寸的蛇。他合上帕子,没再递,也没收回。
掌柜的眼利。他说,那这礼,怎么送?
放着。陈默说,我不碰。你搁在石台上,算你送了。我记一笔,算我收了。账两清。
巡星使看着石台。石台是裂谷的青石板,上面一道横线,是陈默的账。他把锦囊放在横线旁边,砂子在囊里轻轻一晃,银光从布缝里漏出来,像谁在眨眼。锦囊挨着石台,砂子的沙沙声忽然停了,像一群眼睛同时闭上了半扇眼皮。
搁这儿。巡星使说,掌柜的不碰,星君的意思也到了。
到了。陈默说。
巡星使退后半步,没走。他站在石台边,星盘横在胸前,像一面盾,又像一面镜子,镜面对着坡下的方向。他的白面长眉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边,像两柄悬而未落的刀。
陈默左手按在搪瓷缸上,指腹蹭着缸底的褐渍。他没看巡星使,他看的是坡口。
坡口上来第二个影子。
沉,慢,每一步都踩得焦土往下陷,陷出一个个深浅的坑。独臂,麻衣,草绳编的头发——老巫。但老巫身后还跟着个人,宽肩,短颈,左脸上三道杠,黄眼珠——是昨天送巫血石那个青年。青年手里抱着个东西,用兽皮包着,血腥味从皮缝里渗出来,一缕一缕,往坡上飘,像几条红色的线,被风扯着,往星盘的方向游。
巡星使的星盘,嗡地一声,针指向了坡口。
青年抬头,黄眼珠子对上了星盘。他停下脚步,独臂老巫也停下脚步。四只眼睛,隔着三十步,钉在一起。
巡星使袍角结了层白霜,霜往土里钻,沙沙响;巫族青年脚边的土,被血气烘得发酥,浮起一层淡红的尘。
坡口的风,忽然停了。焦土上的灰,悬在半空,不落。
老巫的独臂垂着,青年的宽肩绷着。巡星使的白面长眉,纹丝不动,可星盘上的针在颤,颤得像一根被拨了的琴弦。
陈默从石台底下抽出左手,去够木刺。木刺崩了尖,他用圆的那头,在焦土上,对着那道横线,开始划。
划第一道。深的。重的。像在谁的心口,刻一道印。
坡口,巡星使和巫族青年,同时往前迈了半步。
骨笛化石被风推着,磕在杆头,嗒。
一声。像算盘的第一颗珠子,拨响了。
星盘上的针,颤成了一条银线。
巡星使的白面长眉纹丝不动,可星盘横在胸前,盘面微微倾斜,像一面镜子,要把坡口那团血气全照进去。镜光所及,焦土上浮起一层薄霜,霜是银的,往巫族青年的脚底下爬。
青年没退。他宽肩一沉,左脸上的三道杠忽然红了一下,像三条被火燎过的蚯蚓。怀里的兽皮包里,血腥味浓了,不是散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一口被踩破的酱缸,缸底的陈血往上翻。那腥味撞在银霜上,霜化了一层,可腥味也淡了一层,像两条蛇,互相咬住了七寸。
妖庭的……青年开口,黄眼珠子盯着星盘,狗鼻子。
巫族的……巡星使回,声音平得像在念星谱,血味重。
两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