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春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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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刚过,老陆家村的冻土还没完全化开,果园里透着股钻骨头的料峭寒意。但那一排排苹果树的枝头上,褐色的芽孢已经鼓鼓囊囊,像是一个个憋足了劲儿的小拳头,随时准备砸破冬的禁锢,给这灰扑扑的世界来点颜色看看。

大强站在果园最高的那道土梁上,脚下踩着刚返青的麦茬,指着今年咱们换个玩法。咱们不卖果子,咱们卖‘树’。”

李老栓正拿着那把磨得锃亮的修枝剪,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根枯枝,闻言手一抖,剪刀“咔嚓”一声,差点剪坏了旁边刚冒红的花芽。他心疼地护住花芽,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大强:“大强,你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树是长在土里的,根深蒂固,还能卖?卖了人家怎么运走?难不成连土一起挖?再说了,这树还没挂果呢,你就卖,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这可是骗人的勾当!”

“不是卖树本身,是‘认养’。”大强耐心地解释,双手在空中比划着蓝图,“咱们在每一棵树上都装个高清摄像头,连上互联网。城里的客户通过手机就能看到自己认养的这棵树。春天看花,夏天看果,秋天来采摘。这一年里,这棵树结的果子全归他。咱们就是帮人家代管,收个管理费和服务费。”

“胡闹!”李老栓把修枝剪往腰间的皮兜里一插,眉头拧成了死结,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把果树当祖宗供着?还要让城里人天天盯着看?种地讲究个踏实,这一天天被人盯着,这树还能长好?再说了,种庄稼那是看天吃饭,万一刮风下雨把果子吹掉了,或者遭了虫灾,人家找你要怎么办?赔得起吗?这简直是瞎折腾,净整些没用的花架子!”

大强知道李老栓的老观念像这地里的冻土,一时半会儿化不开,也不争辩,只是笑着说:“叔,咱们先拿这十亩地做试验。要是亏了,算我的,我把那辆皮卡车抵给您;要是赚了,您可得服气,以后得听我的指挥。”

说干就干。大强的执行力向来雷厉风行。没过两天,果园里就竖起了一个个白色的杆子,上面架着黑漆漆的摄像头,像是一只只警惕的眼睛,日夜守望着这片果园。大强还在每棵树上挂了个精致的牌子,写着编号,拍成精美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和几个城里的社区群里。

李老栓看着那些摄像头,心里总觉得别扭。每次进园子干活,他都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动作都不利索了。他背着手在园子里转悠,嘴里嘟囔着:“这哪是种地,这是演戏呢。咱庄稼人,脸朝黄土背朝天,哪有让人隔着屏幕瞧稀罕的道理。”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李老栓一记响亮的耳光,只不过这耳光打在脸上,却是软绵绵、香喷喷的。

仅仅过了三天,大强的手机就“叮”地响了一声。

那是微信到账的提示音。紧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短短半天时间,大强兴奋地跑到李老栓家,把手机屏幕怼到了他眼前:“老栓叔,您看!第一笔认养费到了!三千块!这是一棵三十年的老树,被一个北京的程序员认养了!”

李老栓戴着老花镜,眯着眼凑过去看,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戳,似乎想确认那数字是不是假的。屏幕上显示转账金额:3000元。备注里写着:“李大爷您好,我是这棵树的‘树主’,这棵树看着真有年头了,枝干苍劲,麻烦您多费心,秋天我一定要带全家去吃这棵树上的苹果。”

“三千块?”李老栓的手有点抖,声音也变了调,“就认个树,还没见果子呢,就给三千?咱以前卖一车果子也就这个价啊!”

“这才刚开始呢!”大强划动着屏幕,眼里闪烁着光芒,“您看这条留言,这是上海的一个妈妈,她给刚出生的女儿认养了一棵小树,说等女儿长大了,这树也长大了,每年都要来看看,这是给孩子的礼物。还有这个,是个摄影师,说要记录下这棵树一年四季的变化,做成延时摄影。”

李老栓一条条翻看着那些留言。那些文字里,没有讨价还价的精明,没有对斤两的计较,没有嫌弃果子有疤的挑剔,只有对土地的向往,对自然的亲近,还有一种城里人特有的浪漫和信任。

“这……这城里人,心眼儿真多,但也真有意思。”李老栓感叹道,嘴角却不自觉地咧开了一丝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不过,听着怪让人心里暖和的。咱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有人把咱的树当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