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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鸦雀无声,连赵三爷抽烟的声音都停了。李老栓这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这么狠地揭自己的短,这么彻底地否定自己一辈子的经验。大家都知道,让李老栓低头,比让老母猪上树还难,可今天,这头老倔驴是真的服了。
李老栓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那手绢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他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十块的,那是上次卖棉花剩下的本钱,带着他的体温和汗味,是他准备留着过冬买煤的钱。
“啪”的一声,他把钱往桌上一拍。
“我李老栓把话撂这儿!明年,谁家爱种啥种啥,我管不着!但我李老栓,还有我家那十亩地,全种大强选的新品种!谁要是信不过大强,那就是信不过我李老栓这张老脸!这钱,就是我买种子的定金!谁要是再拿老皇历说事儿,就是看不起我李老栓!”
大强猛地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火辣辣的疼:“叔,这钱您收着,种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不用您……”
李老栓摆摆手,打断了他。他看着大强,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娃子,拿着!叔以前是糊涂,是顽固,是瞎自信,总觉得地里的活儿是老天爷定的。但叔不傻。这地里的真金白银,骗不了人。这新品种,抗虫、高产,那是科学,是咱们村的出路。谁要是再拦着,就是拦着大伙发财,我李老栓第一个不答应!”
赵三爷看着李老栓决绝的样子,又看看桌上那叠带着体温的钱,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忽明忽暗,映照着他纠结的脸。最终,他长叹一口气,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行吧,既然老栓这头犟驴都豁出去了,连棺材本都敢押上,那……那就试试?大强,这新品种,真有那么神?”
“试试?”李老栓瞪眼,脖子一梗,那股子霸气又回来了,“是定!就定新品种!谁也别想反悔!咱们老陆家村的棉花,明年得换个活法!”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大家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虽然还有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期待。李老栓的那一巴掌,拍醒了很多人。
大强追上走在最后的李老栓,看着老人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叔,您这……何必把养老钱都拍桌上呢,万一……”
李老栓停下脚步,站在村口的土坡上。远处的棉田一片萧瑟,残茬在寒风中挺立,像是一片沉默的墓碑。但他眼里却仿佛看到了来年的绿意和雪白,看到了丰收的机器在田野里轰鸣。
“大强,”李老栓拍了拍大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沧桑后的通透,“叔这辈子,就信两样东西:一个是老天爷赏饭,一个是手里的真本事。以前叔只信老天爷,靠天吃饭,听天由命,觉得人定胜天是吹牛。现在叔明白了,这真本事,才是老天爷给的最大的赏赐。光靠老天爷,那是赌命;靠本事,那才是过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强,像是看着自己的希望:“明年,叔跟着你,咱们把老陆家村,变成真正的‘金棉村’!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都瞪大眼睛瞧瞧,咱们庄稼人,也能玩转高科技!”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也卷起了李老栓的衣角。大强看着老人佝偻却无比坚定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老陆家村的冬天虽然冷,但春天,真的要来了。这不仅仅是棉花的春天,更是人心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