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扶苗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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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境后的清晨,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洗刷过的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植物断裂后的青涩气息。老陆家村的田野上,一片狼藉。原本整齐的绿色棉垄,此刻像是被无数只巨脚践踏过,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浆里。

大强站在田埂上,裤腿卷到了膝盖,手里提着一把铁锹。他的脸色凝重,但眼神却很坚定。

“都听好了!”大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水还没退完,地里烂,大家伙儿穿胶鞋,别陷进去。二赖子,你带几个人,去拿脸盆,把垄沟里的积水往外淘,别让根泡烂了。其他人,跟我下地扶苗!”

“哎!”

村民们应了一声,稀稀拉拉地下了地。大家看着满地倒伏的棉花,心里都在滴血,那是半年的汗水啊。

李老栓站在田头,看着自己那片倒得最惨的地,手哆嗦着想去拿铁锹,却又觉得那铁锹有千斤重。昨天夜里在大强家门口那一跪,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抽干了他作为“老把式”的最后一点傲气。

“叔,您就别下了,在岸上歇着吧。”二赖子路过,小声劝了一句。

李老栓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弯下腰,脱掉了脚上的旧布鞋,换上了那双沾满泥巴的高筒胶鞋。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泥水里。

他要看看,这曾经属于他的战场,现在是怎么个救法。

大强正带着几个人在忙活。他并没有像李老栓预想的那样,把倒伏的棉花一股脑地全扶起来。

“轻点!别硬拽!”大强喝止了一个正要猛拔棉株的村民,“根已经伤了,你这一拽,根毛全断,这苗就真死了!”

大强蹲在泥水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穿衣服。他先用铁锹铲起一抔湿泥,垫在棉株倒伏的反方向,做成一个斜坡,然后双手托住棉秆的中下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扶正。

“扶正了别松手,”大强喊道,“培土!把根部的土踩实,再堆高一点,护住根颈。这就叫‘培土扶正’,根扎稳了,它才能活!”

李老栓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

这跟他以前的做法不一样。以前遇到倒伏,他是恨不得把每一株都拔得笔直,还要把周围的土踩得像石头一样硬。可大强这是在“哄”着棉花长,是在给棉花“疗伤”。

“看啥呢?老栓叔,搭把手啊!”大强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冲李老栓喊道。

这一声喊,像是打破了某种封印。

李老栓浑身一震,快步走了过去。他走到一株半倒伏的棉花旁,学着大强的样子蹲下。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满是老茧,平日里挥锄头有千钧之力,可此刻,这双手却在微微颤抖。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触碰到那湿滑、脆弱的棉秆,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是……是这样吗?”李老栓笨拙地托起棉株,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摆弄一根木头。

“对,慢点,顺着劲儿。”大强在一旁指导着,“别碰掉了果枝,那上面可都是铃。”

李老栓屏住呼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也不敢擦。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株棉花扶正,另一只手抓起一把湿泥,笨拙地往根部培土。

“啪嗒。”

因为手抖,一坨泥巴掉在了叶片上,遮住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