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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雪,来得比往年都要猛烈。
才刚进腊月,鹅毛般的大雪就扯着絮子往下落,一夜之间,老陆家村的房顶白了,树梢白了,连村口那盘磨盘都被埋得只剩个影儿。北风呼啸着卷过原野,把天地间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白。
若是往年,这时候村里早该静得连狗叫都听不见。男人们猫在热炕头上,烫一壶老酒,推牌九、掷骰子,或者干脆蒙头大睡,等着日头晒屁股。这就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猫冬”——人歇地歇,万事皆休。
可今天,村西头那间最大的公家仓库里,却透出一股子反常的暖意。
窗户纸被糊得严严实实,中间那盏平日里舍不得开的大瓦数灯泡,此刻亮得晃眼。几十号汉子挤在仓库里,有的坐在草垛上,有的蹲在板凳上,更多的干脆盘腿坐在铺了草席的水泥地上。屋子正中间生着两个大铁炉子,煤火烧得通红,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
空气中没有劣质旱烟的辛辣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大强站在一张旧门板拼成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张大幅挂图。那图上画的不是神仙老虎,而是一株放大了无数倍的棉花植株,根系、茎秆、叶片、蕾铃,标记得清清楚楚。
“乡亲们,咱们之前说‘冬灌春用’,那是为了保墒。但光有水不行,还得有‘饭’。”大强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这地里的饭,就是氮磷钾。咱们村的地,我看过了,缺磷严重。磷肥不够,棉花就只长个子不结桃,那是‘虚胖’。”
底下的人群里,二赖子正捧着个笔记本,眉头皱成了“川”字,手里的铅笔头在纸上戳得笃笃响:“大强哥,这‘磷’字咋写来着?是不是那个……火字旁的?”
“是石字旁!”旁边有人插嘴,随即引来一阵哄笑。
大强也笑了,转身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磷肥”两个字:“二赖子,记性好!磷肥就是给棉花壮骨头的。骨头硬了,风刮不倒,虫咬不动。”
坐在最前排的李老栓,手里没拿笔,也没拿本子。他怀里抱着个紫铜色的暖手炉,那是他当年的“老古董”了。他眯着眼,盯着墙上的挂图,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要是搁在半个月前,谁要是敢在腊月天把大家伙儿从热炕头上拽起来上课,李老栓准保第一个拿扫帚把人轰出去。在他看来,冬天就是用来歇的,脑子歇,身子也歇。可现在,他听着大强讲那些个“氮长叶、磷长果、钾肥不足长柴火”的顺口溜,心里竟觉得比喝了二两烧刀子还舒坦。
“大强,”李老栓突然开口了,声音洪亮,压住了屋里的窃窃私语,“你刚才说的那个啥……‘化控’,是不是就是给棉花吃定心丸?让它别光顾着长个儿,得留着劲儿结桃?”
大强眼睛一亮:“老栓叔,您这悟性太高了!就是这个理!咱们明年得推广缩节胺,这就叫‘化控技术’。这药啥时候打,打多少,那可是大学问。打早了,棉花成‘小老树’;打晚了,那就成了‘高脚楼’。这里面的火候,比炒菜难多了。”
“难也不怕!”李老栓把暖手炉往旁边一搁,身子前倾,“只要能让那棉桃像鸡蛋那么大,我就学!二赖子,你记下来没有?缩节胺!啥时候打,打多少,都给老子记清楚了!”
二赖子吓得一激灵,赶紧在纸上画了个大圈:“记着呢,叔!比记我媳妇生日还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