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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残阳如血,铺洒在老陆家村那片历经风雨的棉田上。
风里夹杂着泥土的腥气,还有植物汁液断裂后特有的清苦味道。这是灾后特有的气息,也是老陆家村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田埂上,李老栓蹲在那里,手里的旱烟袋早就灭了,他却忘了磕,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片地。
左边,是他坚持“扶正”的半亩地。那些被竹竿和绳子强行捆绑起来的棉株,此刻像是一群打了败仗的俘虏,叶子耷拉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原本应该挺立的茎秆,因为根系受损,在泥水里泡了几天后,根部开始发黑、腐烂。那是“软腐病”的前兆,李老栓心里清楚,这些棉花,保不住了。
右边,是大强主张“修剪”的半亩地。虽然看着光秃秃的,像被狗啃过一样,有些凌乱,但那些留下的主茎和果枝,却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绿意。叶片舒展,迎着夕阳,正在努力进行光合作用,把仅剩的养分往棉桃里送。
这一左一右,一荣一枯,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李老栓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叔。”
大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沙哑。他刚从那片“修剪区”钻出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里那把修枝剪的刃口上,还沾着绿色的汁液。
李老栓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发出“笃笃”的闷响。
“大强啊,”李老栓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叔这辈子,种棉花种了四十多年。自打穿开裆裤那会儿,就在棉地里打滚。我一直以为,这地里的庄稼,那就是咱的娃。娃摔倒了,当爹的哪有不扶的道理?哪有不疼的道理?”
他顿了顿,伸出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指着左边那片枯黄的棉田:“可这回,叔这当爹的,好像是把娃给害了。叔太倔,太信老理儿,结果……结果是好心办了坏事。”
大强走到李老栓身边,蹲下身子,语气平和:“叔,老理儿没错。那是咱们祖辈跟老天爷搏斗攒下的经验。只是这天变了,地变了,虫子变了,咱们的方法也得跟着变。您那叫‘爱之深’,但这科学种田,讲究的是‘责之切’。有时候,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李老栓转过头,看着大强。夕阳的余晖打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那一瞬间,李老栓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但又不一样。大强眼里有光,那是书本里的光,是科学的光,是比他这个老把式更长远的光。
“二赖子!”李老栓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把田里的麻雀都惊飞了。
正在不远处搬运烂棉株的二赖子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叔,咋了?是不是这扶起来的苗还有救?”
“救个屁!”李老栓骂了一句,猛地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大步走到地头的工具堆旁,那里扔着一堆修枝剪和锯子。
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弯下腰,在一堆工具里翻找了一会儿,挑了一把最趁手、刃口最锋利的修枝剪。
他拿着剪刀,在手里掂了掂,那分量,比他那杆旱烟袋沉多了。
“叔,您这是……”大强有些意外。
李老栓没说话,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那片“扶正区”,也就是他那块已经没救了的试验田。
“都愣着干啥!”李老栓回头,冲着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老伙计们吼道,“没听见大强说的吗?烂肉不割,好肉也得烂!都给我剪!把那些没救的,全给我清了!别舍不得,留着也是祸害!”
说完,他走到一株根部已经发黑的棉株前,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咔嚓!”
剪刀合拢,清脆的声音在田野里回荡。那株承载着李老栓固执与希望的棉株,应声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