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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地头较量之后,二赖子像是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往日里,他最爱在村口老槐树下扎堆,唾沫横飞地吹嘘些没影儿的事,可如今,那棵树下少了他聒噪的身影。见到大强,他总是别别扭扭地绕着走,眼神躲闪,那张曾经像刀子一样爱损人的嘴,此刻像是被针线缝住了一般,再也没吐出一句阴阳怪气的话。大强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二赖子虽然服了软,但心里那根“凭啥他行我不行”的刺还没彻底拔出来,只是被现实的泥水暂时压下去了。
转眼到了六月,梅雨季节像是发了狠,老天爷像是破了个洞,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村里的河沟早就涨满了浑黄的水,稻田里的水也没过了脚脖子,风一吹,秧苗在水里东倒西歪,看着让人揪心。
这天夜里,风雨大作,雷声轰隆隆地在头顶炸响,仿佛要将这漆黑的夜撕碎。闪电像银蛇狂舞,一次次照亮窗外瓢泼的大雨。大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外面狂风呼啸,心里总惦记着田里刚返青的秧苗。这雨下得太急太猛,田里的排水沟要是堵了,这一季的收成怕是要泡汤。
“不行,我得去看看。”大强一骨碌爬起来,披上那件破旧的雨衣,抓起手电筒,推门冲进了雨幕。
外面的风大得几乎站不住人,雨点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生疼。大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里跑,泥水溅满了裤腿。到了田头,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他顺着田埂仔细检查。果然,东边那块地的排水沟被风吹落的树枝、杂草和淤泥堵得死死的,水已经漫过了田埂,眼看就要淹没那些嫩绿的秧苗。
大强扔下手电筒,二话不说跳进齐膝深的泥水里。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了裤管,他顾不上这些,徒手去抠那些淤泥和杂草。腐烂的树枝尖锐刺手,混着碎石块的淤泥又沉又粘,没一会儿,他的手掌就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混着泥水流出来,钻心地疼。但他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保苗!
就在他拼命疏通水沟,累得气喘吁吁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突然穿过雨幕照了过来,晃得他眯起了眼。
“谁?”大强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雨吞没了一半。
只见一个穿着旧雨衣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把铁锹。走近了一看,竟然是二赖子。
“你……你怎么来了?”大强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惊讶地问。
二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起来撒尿,看见你披着雨衣往田里跑,寻思这雨这么大,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就过来看看。”
其实大强心里跟明镜似的,二赖子家的地在隔壁,怕是也睡不着。大强没戳破,指了指堵塞的水沟:“来得正好,快,搭把手,把这儿疏通了。”
二赖子二话不说,把铁锹往泥里一插,也跳进了泥水里。两人并肩作战,一个拽树枝,一个清淤泥。二赖子虽然平时懒散,但干起活来力气不小,铁锹挥舞得虎虎生风。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混着汗水和泥水,分不清彼此。
半个多小时后,随着“哗啦”一声响,堵塞的淤泥终于被冲开,积水顺着沟渠哗哗地流走,秧苗重新露出了头,在风雨中虽然摇晃,却扎得更稳了。
两人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二赖子看着大强满是泥水的手掌,还有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大强,以前是我不对。我眼红你,嫉妒你,总觉得你以前不如我,现在凭什么比我强。可今天看见你雨夜跑出来护苗,连命都不要似的……我才明白,我输得不冤。你心里装着庄稼,装着这个家,而我呢,就知道耍嘴皮子,混日子,遇到点事就想躲。”
大强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虽然点不着,但他还是放在鼻尖闻了闻,拍了拍二赖子的肩膀,笑着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咱庄稼人,靠天吃饭,更得靠自己的双手。只要肯下功夫,日子总能过好的。你看这秧苗,只要根扎得深,多大的风雨都能挺过来。”
二赖子抬起头,看着大强,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嫉妒和挑衅,取而代之的是真诚和敬佩,甚至还有一丝渴望:“大强,你能不能教教我?教我怎么科学种田,怎么把日子过好。我以前太浑了,现在想改,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你也知道,我除了力气,啥也不会。”
大强看着二赖子真诚的眼神,心里一热,点了点头:“行!只要你肯学,不怕吃苦,我肯定毫无保留地教你。咱俩一起,把地种好,把日子过红火。”
雨渐渐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恩怨隔阂,在这一刻随着雨水烟消云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二赖子就提着一篮子还带着热气的鸡蛋,来到了大强家。他把鸡蛋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大强,嫂子,这是我自家鸡下的蛋,给你们补补身子。以后,我就是你的徒弟了,你可得好好教我,别嫌我笨。”
桂兰笑着接过鸡蛋,眼眶微红:“二赖子,你太客气了。大强常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咱就是一家人,有啥事一起商量着办。”
从那以后,老陆家村的田埂上多了一对形影不离的身影。二赖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游手好闲,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大强下地干活。从选种浸种,到测土配方施肥;从科学除草,到病虫害防治,大强教得细致,二赖子学得认真。大强还带着他去镇上的农技站听课,给他买科学种田的书籍,二赖子虽然识字不多,但遇到不懂的就问,那股子钻劲儿,比当年在村口吹牛时强了一百倍。
到了秋天,金风送爽,老陆家村的田野一片金黄。二赖子家的稻田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看着金灿灿的稻谷,二赖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一把拉住大强的手,声音颤抖:“大强,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在混日子,哪能有今天的好收成!这稻子,真香啊!”
大强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看着这片丰收的土地,眼中闪烁着光芒:“是你自己肯努力,肯改变。以后咱俩一起,带着村里的乡亲们一起科学种田,让大家的日子都越过越好!”
阳光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老陆家村的田野上,传来了一阵阵欢声笑语,那是丰收的喜悦,更是邻里和睦、共同致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