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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刚过,老陆家村的清晨还透着一股子料峭的寒意。田野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轻纱般笼罩着刚刚苏醒的土地。村东头的土路上,露水打湿了枯黄的草根,一辆破旧的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大强推着车,车轱辘碾过湿润的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上装着两袋沉甸甸的复合肥,还有几包用红纸精心包着的优良麦种。那化肥袋子沉得像两块大石头,压得独轮车的木把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钱,是他前几天在镇上建材市场,扛着百斤重的水泥袋子,一袋一袋、一步一步扛出来的血汗钱。每一分钱上,都浸透着他肩膀上的血泡和脊背上的汗水。
路过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时,几个早起的老汉正蹲在树根底下抽旱烟。看见大强推着这么金贵的东西,烟雾缭绕中,几双眼睛都眯了起来,停下了嘴里的话头。
“哟,大强,这是下血本了啊?”王叔眯着眼,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圈青灰色的烟圈,“那化肥可是进口的,贵着呢,听说一袋顶咱平时用的两袋。你哪来这么多钱?”
大强停下脚步,把车把往地上一撑,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憨厚地笑了笑:“王叔,早啊。李技术员说了,好马配好鞍,好地得施好肥。咱以前亏待了土地爷,让它歇得太久,今年得好好补偿补偿,争取打个翻身仗。”
旁边有个村民小声嘀咕了一句:“瞎折腾,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勤快,指不定又是三分钟热度,过两天又去赌了。”
声音不大,但大强听见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反驳,也没回头。他知道,以前那个只会吹牛、借钱不还、游手好闲的大强,在大家心里留下的疤还没好。信任这东西,碎了容易,粘起来难。要想让人信,光靠嘴说没用,得靠地里的庄稼说话,得靠这一年的收成说话。
他咬了咬牙,重新推起车子,径直来到了自家那三亩二分地。
地早就翻过了,黑黝黝的泥土散发着诱人的腥气,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味道。大强把化肥袋子解开,按照李技术员教的法子,开始撒肥。
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是个精细活。撒多了烧苗,撒少了不长,还得撒得均匀。大强弯着腰,一手抓肥,一手均匀地挥洒,脚步稳稳地往后退。
春日的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没一会儿,大强的后背就湿透了,衣服紧紧地贴在脊梁上。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顾不上擦,汗水滴进土里,瞬间就不见了,仿佛被这干渴的土地贪婪地吮吸。
“嘿,大强,歇会儿吧!”隔壁地头的二赖子直起腰,手里夹着根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细皮嫩肉的,别把腰闪了。再说,这地里的活儿,那是老把式才干的事,你以前不是最瞧不上这个吗?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强直起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脊背,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他看着二赖子,眼神里没有以前的躲闪和讨好,只有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坚定。
“二赖子,人都会变。以前我是混蛋,不知道粮食金贵,总觉得钱来得容易。现在我知道,这地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汗水摔八瓣换来的。我不怕累,我就怕日子过得没滋味,怕被人戳脊梁骨。”
说完,他不再理会二赖子那嘲讽的眼神,抓起一把种子,继续播种。
他的动作或许不如老把式那么娴熟,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但每一粒种子,他都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土里,再轻轻盖上土,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中午的时候,日头毒辣起来。桂兰提着饭篮子来送饭了。
看着大强满手是泥,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像个花脸猫,衣服都能拧出水来,桂兰心疼得直掉眼泪。
“当家的,喝口水吧。”她递过水壶,拿出手绢想给大强擦汗,手却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