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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一过,春雷隐隐,老陆家村沉睡了一冬的土地彻底醒了过来。昨夜刚下了一场透雨,今儿一早,雾气还没散尽,田野里就泛起了那股子沁人心脾的湿润土腥味。这是庄稼人最熟悉、也最亲切的味道。
天刚蒙蒙亮,东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大强就醒了。他没像往常那样赖床,而是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媳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大强动作顿了顿,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推门出去。
院门口,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静静立着。大强跨上去,车后座上早就绑好了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勒得死紧。那是他前天在镇上劳务市场,咬着牙扛了一天水泥换来的“战利品”——最好的玉米良种和复合肥。袋子上的商标红红绿绿的,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鲜亮。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村道,发出“沙沙”的声响。路过村口老槐树下的小卖部时,几个游手好闲的汉子正蹲在台阶上嗑瓜子,满地都是瓜子皮。
看见大强骑着车过来,其中一个叫二赖子的斜眼瞥了一下,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哟,这不是大强吗?这一大早的,驮着俩大麻袋,这是去种地啊?怎么,不去倒腾那些‘来钱快’的买卖了?那路子多潇洒,比这脸朝黄土背朝天强百倍吧?”
旁边几个人发出一阵哄笑,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戏谑。
大强捏闸停车,脚撑在地上。他没恼,也没像以前那样跟人对骂或者心虚低头。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二赖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以前没有的沉稳:“不折腾了。那钱烫手,花着不踏实。还是脚踏实地种地,心里安稳。”
说完,他不再理会几人,重新蹬起车子。链条有些生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大强蹬得很用力,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挺拔。
那几个闲汉面面相觑,二赖子张了张嘴,想再损两句,却发现词穷了。以前的大强,要么油嘴滑舌地忽悠人入伙,要么就是被人戳脊梁骨时缩着脖子的灰溜溜样。像今天这样,不卑不亢、眼神清亮、腰杆笔直的样子,倒是头一回见。
到了自家地里,大强把自行车支好,把那两个沉重的编织袋扛到田埂上。他挽起裤腿,赤脚踩进地里。
地里的土还带着春寒的凉意,踩上去软绵绵、凉丝丝的,像是踩在发好的面团上。大强深吸一口气,拿起靠在树边的铁锹,双手握紧锹把,脚踩着锹肩,猛地发力。
“噗嗤”一声,铁锹切入泥土。大强手腕一翻,腰背一挺,一大块黑油油的泥土被翻了过来。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巧活。一锹下去,得翻起厚重的泥土,再用力一抖,把土块打碎,还得把草根剔出来。
没干多大一会儿,大强的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春天的太阳虽然不毒,但连着干重活,身体还是吃不消。尤其是他的手掌,前几天扛水泥磨出的水泡还没好利索,有的破了皮,有的还鼓着亮晶晶的水。被粗糙的铁锹把一磨,钻心地疼,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咬紧牙关,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翻地、碎土、起垄。
“歇会儿吧,当家的。”
媳妇提着竹篮和水壶从地头走过来。她看着大强那满是泥点子的裤腿,还有那双磨得通红、甚至渗着血丝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不歇,趁着墒情好,得赶紧把肥施下去。”大强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水珠顺着喉结滚落。他抹了把嘴,嘿嘿一笑,“这地歇人不歇,误了农时就麻烦了。”
说着,他又弯腰去解化肥袋子。
一袋五十斤的复合肥,死沉死沉的。大强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一用力,把袋子甩到了肩上。袋子勒在肩膀磨破的地方,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硬是没哼一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垄上,把肥料均匀地撒进沟里。他的动作虽然不如老把式那么娴熟,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但胜在认真。每一寸土地,他都仔细查看,生怕漏了一处,生怕撒得不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