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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片黑色推板压下来的刹那,镜后忽然没了上下。
桌子撞上天顶,门框翻着滚过走廊。半杯水飞出杯沿,散成一串亮珠。Q脚下的白地竖了起来,她往后坠了半间房,才一把扣住九十四号留下的短柄。
短柄仍旧无刃,尾端咬着那根银青断线。线另一头绕过长门框、三百块震动石,牵住十几间彼此看不见的房。
“往右拉!”Q喊。
数石者被乱撞的门板挡在另一头:“哪边是右?”
“黄灯那边。”
“灯都灭了!”
斜上方忽然传来两声闷响。守灯者抱住窄桌,用坏灯座狠狠敲桌角。她那条被白墙擦伤的左腿拖在身后,嘴上还不饶人。
“往这边!谁再踩我的桌子,我就松手!”
散在各处的Q循着声音后压。断线勒得笔直,亮镜又偏了一寸。第一轮推力擦过列车顶部,轰进下方银云。云层裂开一道深沟,转眼又合拢。
十七号竖起手掌。亮镜里的倒影一个接一个站直。
镜中的房间门窗齐全,腿脚完好,也没有被白墙削过的伤。拆门者看见七层门重新关好;守灯者手中提着一盏完整黄灯,灯罩里浮着她守了许多年的暖光;四千三百二十七块震动石整齐码在墙根,一块也没崩角。
Q也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倒影肩侧完整。矿井里,闻照野握住她时的体温清晰得像刚刚离开。
“回来。”十七号的声音从每张脸里传出,“失去的都能保留。”
守灯者抡起灯座,砸向那个完好的自己。黄灯碎成白片。碎片落地不灭,贴住她的脚踝便往上爬。
“假的!”
她拖着左腿后退,窄桌却撞上门框,整个人仰倒下去。Q松开短柄,扑过去抓住她腰后的电线。数石者踢来一块窄石,石头沿斜廊连跳三次,撞散了爬到她膝弯的白片。
另一道镜光紧跟着追来。拆门者横起长门框,挡在两人身后。白光穿过框心,里面立刻长出一扇雪白的门。门上写着两个字:回收。
门后传来靴底落地声。轻重、间隔,连走到门前那一下停顿,都和当年关闭镜笼的值守员一模一样。拆门者的手僵住了。
“拆!”Q喊。
“我知道!”
她第一脚踹得门框发颤,第二脚踹开一道缝。几根雪白手指从门缝里挤出,扣住她的脚腕往里猛拽。地上的短柄突然弹起,卡进门缝。
“现在。”九十四号说。
拆门者弓起背,两手猛地一错。整副门框从中折断,门后的脚步和白手一同碎掉。她跪在断木间喘气,像刚从冰水里爬出来。
Q捡起短柄,拇指压住那道凹槽:“疼吗?”
“疼。少说话。”
十七号的白环越过亮镜,撑起半座圆顶。有人伸手救出被倒屋压住的Q,有人替破损房间挡白墙,白手却仍把回收门推向拒绝的人。并入白环的Q继续沉默,接上亮镜的房间主人还在各自说话。
“至少她真有一条路。”有人说。
“可她正把别人往路里塞。”守灯者骂道。
数石者忽然把脚边的窄石全推了出去。先是三百块,随后,她房间里剩下的石头也滚过门槛,涌进倾斜走廊。
四千三百二十七次震动,轻重不同,停顿也不同。亮镜照得出石头,却来不及让每一道倒影落到同一个位置。密密麻麻的波纹爬满镜面。
“你在毁掉自己的记录。”十七号说。
“我在用它们。”
数石者两手空空,眼睛追着石流。哪一块滚偏,她就抬脚踢回去。Q把断线绕紧手腕,朝波纹最乱的地方冲去。
拆门者套起三副长框,守灯者用腰后的电线捆住接口。九十四号卡在最前端,拼出一根又钝又笨的长杆。
“碰上就松开我。”九十四号说。
“怕我拿你撞碎镜子?”
“怕疼。”
“好。”
Q踩过乱石,借一扇倒门跃起。长杆撞进镜面最深的波纹,九十四号立刻松开,短柄从前端弹走。白光贴着它掠过,将三副门框齐齐切断。
亮镜也裂开一条细缝。缝后,现实一闪而过。百座镜笼分成十排,悬在银云上方。列车斜卡在最下层,十条长索穿过十排镜笼,另有两条横索扣住列车主梁。
闻照野的左手正勒在第四根长索上。血从手套破口淌过腕骨。他右臂垂在身侧,止戈卡进脚边旧梁。推板的震动沿钢框逼近,他隔着风雪抬起头,正好望进那条镜缝。
Q看见了他。
还没来得及出声,镜缝便重新闭合。
镜缝重新闭合时,现实第四排最外侧的一片推板正转向车窗。闻照野听不见它的低鸣。右耳只剩死寂,左耳里的声音也被钢索震成一团。他靠左掌先摸到那股力——细钢丝根根绷紧,正在往皮肉里切。
透明外壁后连着镜中的路。闻照野把止戈剑身压进梁缝,左臂抱住第四根长索,准备让冲向车窗的力经过肩背,落到脚下厚梁。
“别锁死!”程砚声在搬运架里吼,“梁会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