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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的会议没有在铁匠棚里开。石云鹤把所有人召集到粮仓前面的空地上,火把插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两百多口人挤在石阶和溪边的石头上,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锄头。阿木蹲在最前面,膝盖上搁着那本红绳册子,狗蛋、毛豆、小石头挤在他旁边。老李站在石阶边上,铁锤挂在腰后,杏儿靠在他腿边。孙寡妇和哑巴姑娘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方猎户三天前去了石桥村还没回来,但石云鹤已经让阿木在峡口外面留了记号,方猎户回来一眼就能看到。
石云鹤站在粮仓门口的石阶上,把周玄的话说了一遍。他没有绕弯子——韩长洲要来了,筑基中期,带着十几个人,恨希望谷入骨。他把周玄的建议也说了,但随后加了一句:“周玄让我们放他进谷口用杀阵困他,但杀阵困不了筑基中期太久。所以我不打算在谷口拦他。我要让他进谷之后,什么都找不到。”
底下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抬起了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今晚开始撤。所有粮食搬进后山岩洞,所有工具搬进后山岩洞,所有册子搬进后山岩洞。窝棚里的铺盖、锅碗、衣服,能带的都带,带不走的堆在窝棚里,烧掉。田里的稻茬翻进土里,水渠堵死,鸡鸭赶进后山,羊圈拆掉。三天的干粮和水,每个人自己背。从明天起,希望谷不留一个人。”
他说完之后,底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老李第一个开口。他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后山岩洞装得下两百多口人吗?”石云鹤说装不下所有人挤在一起,但后山深处有两个备用岩洞,加上老熊岭脚下那个废弃矿洞,足够分散安置。人分三组,一组由青萝带着去后山最大的那个岩洞,一组由刘大爷带着去矿洞,一组由老李带着去备用岩洞。三组之间用竹哨联络,每天早晚各通一次信号。如果韩长洲的人搜到后山附近,所有人不许出声,不许生火,孩子由大人捂着嘴,等搜山的过去再说。
阿木举手问:“那我和狗蛋他们去哪?”石云鹤说你们跟着青萝走,但阿木不能光跟着走,他要负责传令。三个岩洞之间的联络全靠他跑。阿木把红绳册子收进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孙寡妇问了一个更实在的问题:“灶台怎么办?锅碗瓢盆怎么办?”石云鹤说灶台不搬,锅碗瓢盆也不搬。窝棚留着,灶台留着,水缸里的水不倒,院子里晒的衣服不收。让韩长洲进来之后看到的是一座有人住过的空村子——灶是热的,水是满的,衣服还晾在绳上,但一个人都没有。这样他才会相信人是仓促逃走的,不会想到后面还有岩洞。孙寡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一辈子在黑山镇上过日子,最怕的就是搬家。但她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搬家是为了再搬回来。
哑巴姑娘站起来,用手比划了一个问题。青萝替她翻译:“她问那些刚种的紫花怎么办?”石云鹤看向阿木。阿木低着头,攥着红绳册子的手指收紧了。粮仓门口的紫花才刚发芽,叶子还没长齐,挪不走。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说:“不挪。让它们长在那里。韩长洲不认识花,他不会拔。”石云鹤点了点头,说阿木说得对。紫花留在原地,不挪不拔。如果韩长洲的人不糟蹋它们,它们就能活着等到他们回来。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时辰。散会之后,整个希望谷没有一个人睡觉。溪边和南坡上到处是火把的光,人影在火光里穿梭,搬粮食的搬粮食,拆棚子的拆棚子,收工具的收工具。老李带着人把粮仓里的麻袋一袋一袋往岩洞里搬,周铁柱扛着两袋灵稻从南坡下来,肩膀被麻绳勒出两道红印。孙寡妇带着几个女人把锅碗瓢盆分了,每人背一份。刘大爷把医馆里的药材按类别包好,重的留给壮劳力背,轻的自己背着。阿木带着狗蛋、毛豆、小石头把粮仓门口那几株紫花旁边的土培了培,又用碎石围了一圈矮埂,防止被雨水冲走。他蹲在花苗前面看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把身上那件旧羊皮褂子脱下来,搭在紫花旁边的矮石墙上。狗蛋问他为什么把褂子留下,阿木说韩长洲来的时候看到褂子会以为有人在这里蹲过,不会想到花是有人专门种的。狗蛋想了想,把自己的弹弓皮筋解下来,也放在石墙上。毛豆和小石头跟着学,一个留下了磨刀石,一个留下了半截炭条。
天亮之前,所有人撤进了后山。石云鹤是最后一个离开峡谷的。他站在粮仓前面,看着这片空荡荡的营地——窝棚里的铺盖卷走了,但草席还在;灶台上的锅端走了,但灶膛里的余烬还温着;溪边的石头上还晾着几件没收的衣服,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他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在粮仓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老石那张粗麻布地图摊开,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朝峡口走去。他走出石墙时,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南坡顶上滑下来,把整座山谷照得银白一片。粮仓门口那几株紫花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阿木的羊皮褂子搭在旁边的矮石墙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个人蹲在那里,守着花。
石云鹤把石墙上的木栅栏合上,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然后他转身往后山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像在田里走了一圈回来。后山的岩洞入口藏在老松树后面的石缝里,青萝已经在洞口等着了。她接过他手里的锄头,靠在岩壁上,低声说人都安置好了,粮食和工具也都归了位。石云鹤点了点头,在洞口坐下来。岩洞深处透出松脂火把的微光,人影在里面晃动,孩子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把后背靠在石壁上,闭上眼。明天,韩长洲就会到。他会走进一座空谷,看到灶是热的、水是满的、衣服还晾在绳上,但一个人都没有。他会搜,会翻,会把窝棚一间一间踹开,但什么都找不到。他会觉得这座山谷里的人是被吓跑的,仓促逃进了深山,再也不敢回来。然后他会走。等他走了,他们就回来。谷还在,田还在,紫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