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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此话一出,全场都愣了一下。
这一下愣神从大厅这头传到那头,三十来号人跟被什么东西同时按了一下似的,肩膀都顿了顿。
带疤的黑红脸膛把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落在陈末脸上,又挪开了。
挪开之后又忍不住挪回去,来回两趟才定住了。
穿对襟棉褂的老头子把手里那串钥匙攥了攥,攥得钥匙在掌心里硌出印子来,他也没顾上。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棉褂的前襟上搓了两下,搓得那片布面都起了毛。
后排那几个刚才喊末哥喊得挺响的,这会儿反倒没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接话。
有个站在角落里的瘦高个,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旁边那人偏了偏头,两个人对了个眼神,那眼神里全是这人怎么这样说话的意思。
他们没想到陈末能说出这种话。
一次也不想?
那就是不打算原谅赵雄?
这话从东区一个外来户嘴里说出来,搁在南竹帮这个厅里头,分量不轻。
这帮人都是帮里混了年头的,知道开堂处置人这档子事向来是怎么个规矩。
南竹帮的老规矩,犯了大事的,开堂之后先清算。
一条一条地摆罪状,摆完了看情节轻重,轻的断手指头,重的逐出帮会,再重的才动真格的。
这些年南竹帮里头真动过几回真格的?
一只手数得过来。
大多数时候都是断指逐人了事,给双方都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道上混的,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今天你把事做绝了,明天你落了难,别人也把事做绝,那还混什么混?
陈末倒好……
一张嘴就是一次也不想原谅。
这话听着不像是南竹帮的规矩。
可陈末本来就不是南竹帮的人!
带疤的黑红脸膛把目光从陈末脸上挪开,往李南竹那边瞟了一眼。
李南竹坐在沙发上,那张瘦得颧骨凸出来的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平平稳稳的样子。
嘴角没动,眉梢没动,连眼窝底下那两团阴影都跟刚才一模一样。
可要是仔细看去,他眼窝深处那层光动了动,从里头往外闪了一下。
闪得很快,快得像是水面被风掀了一下又平回去了。
这一下带着的东西是欣赏。
李南竹把目光从陈末脸上收回来,转向赵雅芝。
“雅芝……”
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从嗓子眼最底下捞出来的:“你的意思呢?”
他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抬了抬,朝赵雅芝那边示意了一下,手指头张开着。
“没事……雅芝,你有什么直接说就行。”
赵雅芝轻轻一笑。
笑从嘴角往面颊上漫,漫到眼睛里头的时候,那双眼里的东西变了。
刚才还是一层不咸不淡的客气,这会儿底下翻上来的东西又冷又硬,像是拿冰水淬过的刀,刀面上还挂着水珠子,看着亮,碰一下就割手。
“李老,既然陈末说了不想原谅别人……”
她顿了一下,把那半句话咬得又慢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往外送的:“那我自然也不想原谅别人。”
说完这句话,她手就往身上伸过去了。
动作快得很,快得坐在她旁边的人都来不及看清。
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往外套内侧一探,再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枪。
枪不大,比巴掌长不了多少,枪身是深色的,磨得光光的,被大厅顶上那盏吊灯一照,泛着一层冷幽幽的金属光。
她攥在手里,枪口朝下搁在膝盖上,搁得稳稳的。
可谁都知道那玩意儿朝下搁着跟朝前指着就差一个抬手的工夫。
跪在地上的赵雄看到那把枪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拿电打了一下。
他那张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脸上,血色本来就退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连最后那层灰白都退干净!
只剩下一层透亮的白!
白得都能看见底下的青筋,青筋在太阳穴上和脖子两侧鼓着,一跳一跳的。
他那双眼从肿着的眼皮缝里露出来,这回露得比刚才大些。
因为眼皮被他自己使劲撑开了,撑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