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白桦林里的爱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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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73年冬,青岭林场的第一场雪,下得像要把天扯下来。

卡车陷在沟里,车厢板一掀,知青们像倒土豆似的滚下来。风刀子顺着领口往里钻,柳青青踩着雪壳子没两步,就摔进一个雪窝。棉裤灌了雪,凉意贴着膝盖往上爬。

没人顾得上扶她。

都冻麻了。

直到一只手伸到面前。

手套是粗布缝的,指头磨得发亮,腕子上一道旧疤。柳青青抬头,看见个瘦高男人,眉骨硬,左眉尾有道浅疤,呼出的白气比风还淡。

起来。他说。

不是哄,是命令。

她抓住那手,被他一把拽起。力道大得她踉跄半步,鼻尖撞到他肩头,闻到松脂、汗和一点说不清的桦树皮味。

我叫陈默。他把她扶正,你,跟紧我。别乱走,林子吃人。

柳青青拍着裤腿的雪,小声说:柳青青。

陈默瞥她一眼。城里姑娘,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像雪地里没灭的炭。

名字好听。他没多余话,从车上拽下两捆行李,一捆甩她怀里,自己扛。哭也别掉队。

柳青青咬着嘴唇把行李扛上肩。三十来斤的铺盖卷压得她腰一弯,雪地里的步子歪歪扭扭,但她没吭声。

陈默走在前面三步远,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让她能跟上。

知青点设在林场边老曲家。两间土房,南北大炕,男左女右,中间帘子一拉,算两重天。

头一夜,柳青青缩在炕角,听见外头风把窗纸刮得哗啦响。炕是热的,脚却冰。她把手缩进袖筒,还是抖。

帘子那边,陈默在削什么。木屑声细而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后来她才知道,他给全屋知青修了一遍松动的炕沿。

第二天出工,砍桦木枝、归楞、装爬犁。柳青青握不住斧,第一斧就震得虎口发麻,斧头啃进雪里。

旁边女知青窃笑:娇气包。

陈默走过来,没骂她。接过斧,手掌裹住她手背,带着往下劈。

腕子别挺。借雪的劲,不是你的劲。

他手心烫,她手背冻白,两下叠在一处,斧刃咬进桦木,脆响像裂冰。

柳青青耳根发烫:你会不会太管闲事?

陈默松开手,把斧柄递回:闲事不救命。你冻掉手指,我还得背你回点里。

中午歇工,大家在背风坡啃窝头。柳青青从兜里摸出半块水果糖,剥开,含一半,另一半递他。

陈默看糖,看她。

我不吃甜。

就一口。

他低头,用牙尖衔走。糖纸在她指尖卷成小筒。

柳青青。他忽然说。

以后糖留自己吃。我护你,不图这个。

风卷雪粒掠过白桦林,阳光从枝桠漏下来,一道一道,像谁把旧时光剪成碎片,撒在两人中间。

柳青青没说话,把糖纸塞进棉袄内兜。

那天傍晚,她看见陈默在林边剥了块桦皮,用铅笔头写二字,又划掉,只留一个。

她没问。

但心里那点颤,像雪壳下刚冒头的草尖,轻轻的,拔不掉。

二

头一个月,最难熬。

柳青青的手裂了。不是一道,是满手。指关节、虎口、腕弯,裂口像干涸的河床,渗着血珠。夜里疼醒,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咸腥味漫上来,眼泪跟着掉,不敢出声。

第二天出工,她把手藏在袖子里,照样抡斧。

陈默看见了。

收工后,他没回屋,去了林子深处。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捆桦树皮,还有几块拳头大的石头。

夜里,等帘子那边男知青都睡了,他轻手轻脚起来,在灶台边生火。石头烧热,桦树皮煮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苦涩的味儿散开。

柳青青翻了个身,被那味儿弄醒。

陈默?

别动。他端着个搪瓷缸走过来,蹲在炕沿边,把手伸出来。

大半夜的,你——

伸出来。

她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着那些裂口,像一张碎了的白瓷。

陈默把桦树皮水倒进一个豁口碗里,试了试温度,把她的手按进去。

烫。但不是灼烧的烫,是温热的、渗透的、从指尖一路暖到心口的那种烫。

桦树皮煮水,治冻疮。他低声说,老林子里的人都知道。

你怎么会这个?

我爸在林业局干过。他顿了顿,后来不干了。

他没多说,她也没多问。

水凉了,他又去灶台加热。来来回回三趟,她的手从紫红变成粉白,裂口不那么疼了。

行了。柳青青想缩手。

陈默按住:再泡一回。

你明天还要出工——

泡完再说。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他折腾到后半夜,第二天照样第一个起床,第一个扛斧出门。

流言就是从那时候起的。

女知青里有个叫赵兰的,嘴碎,嗓门大。有一天歇工,柳青青蹲在井边洗手,赵兰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青青啊,陈默对你可真好。半夜给你煮水,白天教你使斧。这知青点里,独一份儿。

柳青青甩了甩手上的水:人家就是热心。

热心?赵兰嗤笑,我来的第一年手也冻烂了,怎么没人半夜起来给我煮水?

旁边几个女知青交换眼神,笑得意味深长。

柳青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赵兰,你手冻烂的时候,陈默还不认识你呢。

哟,还护上了。

柳青青没再接话,端着脸盆走了。但那股子不舒服像根刺,扎在心里。

流言传到男那边,也变了味。有人说陈默泡城里姑娘,有人说他想回城想疯了,抱大腿。

陈默听了,面不改色。

那天运粮车来了,一袋苞米面一百六十斤。队长喊人扛进仓房。陈默没说话,走过去,弯腰,一手一袋,扛上肩。

两袋。

一百六十斤一袋,他扛了两袋。

走过知青点门口,赵兰和几个女知青正蹲在那剥蒜。陈默步子稳,肩膀上的麻袋纹丝不动,从她们面前走过。

没人敢吭声。

他把粮送进仓房,回来,拍了拍肩上的灰,看了赵兰一眼。

就一眼。

赵兰低头剥蒜,再没提过那茬。

柳青青站在窗边,隔着窗纸看外面。她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

那天晚上,她在桦树皮水里泡完手,陈默收碗的时候,她忽然说:陈默,你今天扛两袋粮,腰不疼吗?

不疼。

骗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疼也扛。有些事,不扛就压一辈子。

柳青青没接话。但她知道,那不是对她说的话。

三

青岭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还飘雪粒子。

但白桦林先知道。枝头鼓出暗绿色的芽苞,树皮泛着银白的光,远看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歇工的日子少,但只要有一天,陈默就会带她进林子。

不是约会。他从不说这个词。他说认林子。

这是白桦,皮能剥下来写字,烧火也旺。他拍拍树干,这是落叶松,硬,做房梁好。这是柞木,沉,扔水里不浮。

柳青青跟在后面,拿个本子记。她的字好看,陈默的字像斧劈的,一横一竖都带着棱角。

这棵呢?她指着一棵歪脖子白桦。

陈默看了一眼:被雷劈过。活了,就是长歪了。

歪了也能活?

活的东西,歪着也能活。

他摘下一块桦树皮,巴掌大,银白里透着淡绿。从兜里摸出那截铅笔头,写了两个字。

柳青青凑过去看。

陈默。

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给你。他把桦皮递给她,白桦皮上的字,十年不褪。

柳青青接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柳青青三个字。

那我的也十年不褪。她说。

陈默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多了一点什么。

树比人长情。他说。

人怎么不长情?

他没回答,转身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跟上。林子吃人。

还是那句话。

但这次,柳青青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四

秋天的时候,招工名额下来了。

一个。

全知青点三十多号人,只有一个能回城进工厂。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林场。有人连夜写信,有人托关系,有人沉默着,把希望压进眼底。

柳青青也想要。文化馆的妈妈身体不好,弟弟还小,家里需要她回去。

但她没写信。她知道,信写了也没用。

名单要民主评议。队长召集开会,知青们坐了一屋子,空气紧得像要炸。

陈默坐在角落,不说话。

队长说:大家议议,谁最合适。

有人提了张三,有人提了李四。提来提去,最后集中在两个人身上——柳青青和另一个男知青孙建军。孙建军父亲是县里干部,人能干,口碑也不错。

柳青青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陈默忽然站起来。

我提一个。

所有人都看向他。

柳青青。他说,她手冻成那样还坚持出工,识字多,能写会算。回城进厂,比我们这些粗人合适。

有人小声嘀咕:她合适,你呢?

陈默说:我留下。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桦树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