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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寻常说媒。
眼前是天子的意志。应允,女儿便是御赐状元夫人,无上荣光;若是胆敢推辞,便是忤逆圣意。薛家本是客居京城,没有高官支柱,一旦触怒天颜,举家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世俗名利摆在眼前,这是薛家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机缘。女儿一朝成为御赐诰命的状元夫人,薛蟠也能借这份姻亲,多一层庇护,薛家窘境,一举扭转。
可在跪拜叩谢皇恩的那一刻,薛姨妈心中亦是忧惧翻涌。
她久居贾府,看得清清楚楚。
荣国府如今烈火烹油,站在悬崖之上。二房虽然风光,大房、宁府隐患重重,朝堂政敌环伺,时时刻刻都在等候贾府出错。
宝钗若是嫁过去,那不是安享富贵。皇家赐婚,宝钗一言一行,都连着天子颜面。内宅错综复杂,外面风波四起。一旦贾府朝堂生变,女儿首当其冲,荣辱与共。
她也清楚,宝玉虽已脱胎换骨,可昔日大观园,宝玉与黛玉情分人人皆知。皇家圣旨可以定下名分,却约束不住人心。
还有自家的薛蟠!
只要妹妹成为御赐状元夫人,以薛蟠张扬的性子,极容易恃势横行,在外酗酒斗殴,惹是生非。一旦薛蟠闯祸,不但毁掉他自己,更会玷污宝钗名声,连累宝玉,牵动整个荣国府。
万般思虑在心底飞快转过,可是面上,薛姨妈不敢露出半分迟疑。
她重重叩首,声音恭敬:
“蒙万岁天高地厚之恩,犬女何德何能,得蒙天子垂爱。此乃是薛家百世之福,臣妾谨遵圣意!”
当场恭敬应下了这门婚事。
太妃龙颜大悦,见薛家应允,便与王夫人起驾回宫,准备向皇帝复命,只待吉日降下正式赐婚圣旨。
贵宾离去,梨香院大门关上。
喧嚣褪去,只剩下薛家母子三人。
厅堂之内,薛蟠欣喜若狂,拍着手大笑:
“好!好!我妹妹做状元夫人,又是皇帝赐婚!往后京城里,谁还敢小瞧咱们薛家!”
薛姨妈立刻厉声喝止薛蟠,把所有利害,清清楚楚告知儿子,警告他从今往后,半分都不可在外放肆惹祸,否则便是毁了全家。
打发走薛蟠之后,厅堂之中,只剩下薛姨妈与薛宝钗母女二人。
屋内静悄悄的。
宝钗一身素色衣裙,端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不见狂喜,亦不见惊慌。
冰雪聪明的她,早已经看透了这一桩婚事背后的一切。
光耀天下的御赐婚姻,是天大荣耀,亦是一副沉甸甸的黄金枷锁。
嫁入荣国府,她便是皇家认证的状元正妻。往后,对内,她要周旋错综复杂的贾府内宅,调和各方人事;对外,夫君身处军机处机要,朝堂风波翻涌,家族荣辱,有一半的担子,也会落在自己肩头。
荣华是真,风险亦是真。
薛姨妈拉住女儿的手,把心中全部的欢喜、顾虑、恐惧,一一向宝钗坦诚相告。贾府的盛极之危,宝玉过往的情分,薛蟠这一份难以管束的隐患,全部毫无隐瞒。
“圣旨如山,这件事大势已定,我们没有推辞的余地。娘把一切都告诉你,往后路途艰险,你心中一定要早做筹谋。”
薛宝钗微微垂眸,轻轻点头。
她见过大观园的兴衰冷暖,看透世家沉浮。事已至此,逃避已然无用。
“母亲,女儿明白。既蒙圣恩,自当担起这份责任。荣华如梦,祸福相依,女儿自有分寸。”
母女二人灯下相对,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之中。
第四章山巅即是悬崖,风雨欲满楼
南安太妃回宫复命,禀报皇帝:薛家感恩圣恩,已然应允婚事。
龙椅之上,皇帝龙颜大悦。钦定吉日,准备颁布正式赐婚圣旨。
消息传回荣国府,阖府上下,有人庆贺,有人隐忧。
两份御赐牌匾高悬大堂,三元状元身居朝廷机要,皇帝赐婚即将落定。
荣国府的声势,抵达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
可是暗流,早已四处涌动。
朝堂之上,一众对贾家心怀忌惮的官员,得知赐婚之事,无人敢直接反驳天子旨意。那等于公然对抗皇帝。
一众政敌选择了隐忍蛰伏。
他们不再主动出击,只是静静收集风闻。
他们盯着三件事。
第一,荣府大房贾赦贾琏,宁国府贾珍贾蓉。只要他们再一次放纵行乐,闹出丑闻,便是绝佳的弹劾口实。到时候便可向皇帝进言:陛下厚待贾宝玉,奈何宗族亲眷不知自律,辜负浩荡皇恩。
第二,贾府内宅。赵姨娘的一言一行,大观园的风言风语,怡红院的人事风波,全都被有心人暗中打探。内宅一旦生出乱子,便可以攻击贾府家教虚伪,配不上两块御赐匾额。
第三,便是宝玉在军机处、御书房处理的每一件政务奏章。只要有一处疏漏过失,立刻便会被无限放大。
荣耀有多高,将来摔落之时,便会有多惨烈。
荣府之内,几处引线已然点燃。
王夫人眼见赐婚将近,为保全皇家赐婚的体面,决意动手整顿怡红院,清除那些张扬惹是非之人,后院一场风雨,近在眼前。
潇湘馆,药碗常年不断。林黛玉心事郁结,一日弱过一日。往日吟诗作赋的才情,都化作了无声叹息。木石旧梦,已经破碎,只余下满腔悲凉。
贾兰依旧沉静,在翰林院埋头公务,不问是非,谨守本分。他清清楚楚看见整个家族站在悬崖边上,只能时刻警醒自己,步步小心。
贾环身居探花、翰林院编修,看着兄长宝玉功名、权位、御赐婚姻样样齐全,心底深处,那一份少年时的自卑与嫉妒,偶尔隐隐躁动。他拼尽全力死死压制心绪,一言一行加倍恭谨,不敢有分毫流露。可长久高压之下,这份隐忍,不知道能够坚持多久。
长房之内,贾赦、贾琏心中的失衡,越积越深。外面不少别有用心之人,有意无意,对着长房流露同情,挑拨离间。一旦贾琏酒后失言,向外吐露贾府内中隐私,那些话语,便会变成刺向整个贾府的利刃。
宁国府,贾珍短暂约束了府中宴乐。可几十年的恶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份克制,不知道能够维持几月。
薛家那边,薛姨妈日夜看管薛蟠,再三叮嘱告诫。可薛蟠本性难移,心中因为妹妹的婚事志得意满,稍不留意,便有可能在外闯下弥天大祸。
贾宝玉立于荣国府的高台之上,身披状元过往,身负四品要职,即将迎娶御赐之妻。
他得到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他并没有志得意满。
少年大观园的风花雪月已经远去。他清楚地看得见所有潜藏的危机。
两块御匾,三元功名,御前赐婚,皆是无上荣光。
可山巅之下,便是万丈悬崖。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繁华背后,无数引线静静燃烧。
贾府众人,手握一副空前盛大的好牌。可能不能守住这份大改命得来的盛世荣光,所有人都如履薄冰。
赐婚圣旨,不久便会正式降临。而更大的风雨,已然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着荣国府的所有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