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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皖北大旱,百日无雨。
干裂的黄土被晒得冒起白烟,田地里的稻禾成片枯死,地皮裂得指宽,一脚踩下去,簌簌往下掉干土渣。这片本就贫瘠的土地,年年靠天吃饭、靠力气糊口,本就养不活几家人,遇上荒年,更是寸草难生。
当地老人代代传着一句狠话:人间土地薄,是货皆抽调。
以前村里的人只当是老一辈随口叹的苦经,直到这一年,众人终于彻彻底底懂了这句话的刺骨寒意。
乱世无天道,官府无善心。荒年不可怕,可怕的是荒年之上,还有层层盘剥。
村子叫周家村,百十户人家,世代务农,老实本分,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不敢争、不敢抢、不敢怨。村里最年长、最本分的农户,名叫周老根,今年五十四岁,守着三亩旱地、一间土坯房,带着儿媳和一个五岁的孙儿过日子。
周家的地,是全村最薄、最瘠、最不养人的地。
别人的地深耕三尺能润水,他家的地刨开全是砂石,春种秋收,年年拼死拼活,也只能收得寥寥几斗粗粮,堪堪够一家人苟活。
今年大旱,收成直接减半。
周老根从开春忙到深秋,日日天不亮下地,月上中天才归家,累得脊背佝偻、手脚开裂、满眼血丝,最后仓里只攒下半缸糙米、一筐红薯干、几坛腌菜。
这,就是周家全年的活命家底。
他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粮少就少吃,粥稀就多熬,勒紧裤腰带,熬过冬天,等到明年春雨,就能再种、再活。
可乱世世道,根本不给底层百姓熬下去的机会。
刚入深秋,镇上的保安团、征税差役,浩浩荡荡一队人,挎枪带刀、气势汹汹,踩着漫天黄土闯进了周家村。
村口的破铜锣被公差敲得震天响,刺耳的声音压过风声,传遍全村每一寸角落。
“告示张贴!时局紧张,前线军需吃紧!奉县长令,全境征粮、征物、征柴、征布!户户必缴,无户可免!但凡民间存粮、存布、铁器、干柴、油盐,一律抽调充公!违抗者,以通敌抗税论处,锁拿入狱!”
一句话,判了全村百姓的半条命。
村民们瞬间脸色惨白,腿脚发软。
本就是荒年,家家饿肚子、户户存粮见底,如今官府还要尽数抽调,这哪里是征军需,分明是刮地皮、抢活命根本!
可乱世官威压死人,老百姓手里无刀无枪,只能攥紧拳头、低头隐忍。
差役们根本不讲半点情理,挨家挨户踹门、翻箱、倒柜、搜刮。
百姓缸里仅剩的糙米、坛里的咸菜、筐里的红薯干,一扫而空;女人缝补多年的粗布衣裳、过冬棉被、鞋底布料,尽数卷走;农户耕田的铁犁、铁耙、镰刀、铁锅,凡是铁制物件,全部收缴;甚至家家户户晒干的柴火、树皮、干草,都被一车车拉走。
真真正正应验了那句老话——人间土地薄,是货皆抽调。
土地本就贫瘠,长不出半点富余;百姓本就贫苦,存不下半点余财。可官府豺狼过境,寸草不留。
周老根看着两个公差冲进自家院子,心里瞬间凉透到底。
儿媳抱着五岁的幼子,死死护着屋角的半袋红薯干,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卑微哀求:“官爷,求求你们,留一点吧!地里绝收了,这是我们祖孙三口过冬唯一的吃食,抽走了,我们真的会饿死!”
带队的是镇上保安团的小队长,姓马,满脸横肉,素来仗势欺人、鱼肉乡邻。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小板凳,凶神恶煞地呵斥:“饿死?乱世年间,军爷吃不饱,哪轮得到你们百姓活命?军需大于天!别说一点红薯干,就是你们身上的棉袄、屋里的破床,该抽照样抽!”
话音落下,手下差役直接上手。
半缸糙米被抬走,红薯干被兜底倒尽,灶上唯一的铁锅被生生拆下,墙角晒干的柴火捆被尽数搬空。
五岁的小孙儿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拽着爷爷的衣角,哭喊着:“爷爷,饭没了……我们没饭吃了……”
周老根看着空荡荡的粮仓、空荡荡的灶台、狼藉一片的家,浑浊的眼里蓄满泪水,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活了大半辈子,懂一个道理:乱世百姓,如草如芥,忍一时,尚能苟活。
可他万万没想到,官府的贪婪,根本没有底线。
第一轮征物刚结束,全村已经被搜刮得家徒四壁、一穷二白,家家户户炊烟断绝,户户啼饥号寒。
可仅仅三日之后,第二批征调令再次下乡。
这次不征粮、不征物,征壮丁!
铜锣再次响起,冰冷的号令碾压全村:“前线兵员短缺,户户抽丁!十六至四十五岁男丁,尽数应征入伍,不得推脱!一户藏丁,全村连坐!”
周老根唯一的儿子,这周家仅剩的壮年劳力,老实本分、从未惹是生非的庄稼汉周大山,当场被铁链锁身。
周大山看着年迈老父、柔弱妻子、年幼稚子,心如刀绞,跪地苦苦哀求:“官爷,我家无粮无物、家徒四壁,老父年迈体弱,妻儿年幼无助,我要是走了,他们活不下去!求官爷开恩,放过我这一次!”
马队长居高临下,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狞笑着嘲讽:“活不下去?乱世死人寻常事!你们草民的命,不值一文!为国充军,是你们的福气!敢违抗,直接枪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