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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仓谷藏谋,霜雪生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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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西的薄雪落了整月,年关将近,周家庄家家户户都在筹备腊祭,唯有周家大院里,周德富整日埋首账册,指尖算盘珠子昼夜噼啪作响。上次掺麦坑商折损大半秋收粮银,这桩亏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往日收敛几分的贪念,熬过寒冬又悄悄疯长。他不敢再动新粮掺假的歪心思——栓柱手里握着当日完整人证物证,一旦再行欺诈,十几个长工联名递状,县衙必会严惩。可上千两的亏损总要补回来,几番彻夜盘算,他盯上了乡间最暴利的营生:青苗高利贷。

乾隆中叶辽西乡野,佃农、无田农户全靠开春借粮播种,待到秋收加倍偿还,是地主盘剥底层最隐蔽的门路。周德富托县城钱庄友人兑换数百吊制钱,又在仓房划出两间偏屋囤积陈谷,定下严苛放贷规矩:春借一斗谷,秋收连本带利还三斗,若逾期拖欠,便以家中薄田、耕牛、农具折价抵债,利滚利循环计息,便是乡间人人闻之色变的“驴打滚”债。

这桩放贷之事,他依旧不愿交给管家全权打理。管家为人心软,乡邻哭求减免利息时常私下通融,折损他的利钱。思来想去,他再度想到栓柱。经上次仓房一事,周德富清楚栓柱心思缜密,办事滴水不漏,更难得的是,栓柱在一众农户、长工之间威望极高,由他出面放贷收债,农户不敢轻易赖账。在周德富眼中,栓柱虽屡次坏他好事,却终究只是寄人篱下的长工,手握微薄工钱生计,断不敢公然违抗东家指令。

一日腊日午后,院中长工皆去村头帮农户劈柴备年,大院清净下来。周德富揣着一吊铜钱,踩着积雪走到栓柱栖身的偏房。屋内土炉烧着干谷壳,暖意融融,栓柱正帮李头修补破旧棉袍,银针在粗布上来回穿梭。

“栓柱,放下手里活计,与我到偏仓一叙。”周德富推门而入,脸上堆起刻意温和的笑意,只是绿豆小眼深处藏着算计,“如今年关将至,我有一桩长久差事托付于你,办妥之后,每年额外给你两斗白面、五百文年赏,远胜寻常长工酬劳。”

栓柱指尖银针一顿,不动声色收好针线,将棉袍叠整齐放在土炕,微微躬身应下。一旁烤火的李头抬眼,暗中对着栓柱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担忧。栓柱不着痕迹递去一个安稳眼神,紧随周德富穿过积雪覆盖的回廊,抵达存放放贷陈谷的偏仓。

仓门推开,一股陈年霉谷气息扑面而来,墙边整齐码放数十麻袋粗谷,皆是去年滞销、品质低劣的存粮。周德富反手锁上木门,将高利贷的盘算和盘托出,字字句句都算着农户身上的油水:“开春各村农户必要借谷下种,这几十袋陈谷交由你经手出借,严格按三斗还本利的规矩收账,但凡有农户拖欠,你只管记下人名田亩,回头由我出面折价收产。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不可让其他长工、乡保窥见分毫。”

说罢,周德富将一吊铜钱塞到栓柱手中,算作预赏:“上次仓房一事,我知晓你办事稳妥,这放贷收账关乎我全年进项,旁人我一概信不过。你若尽心办事,来年秋收,我便免你半年劳作,只需看管粮仓即可。”

栓柱垂眸收下铜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钱串,面上露出迟疑模样,缓缓开口,看似为周德富谋划,实则摸清了放贷苛政的所有漏洞:“东家,青苗借贷虽利厚,可眼下有三处难处。其一,各村农户家中多有乡保登记田产户籍,私下放贷折价收田,不合县衙订立的乡规,一旦农户告到乡保处,官府会勒令减息,甚至罚没存谷;其二,农户多抱团聚居,若一户被逼抵债,其余佃户会一同拒借周家谷物,全年放贷生意便彻底落空;其三,如今寒冬腊月,农户无银无粮,强行催逼极易闹出人命,一旦有人轻生,县衙必定上门核查周家田产账目,去年掺麦亏空之事也会再度翻出。”

周德富听完眉头紧锁,肥胖手掌反复揉搓肚皮,焦躁问道:“依你所言,如何规避这些祸事,稳稳赚取利钱?若法子周全,年赏翻倍,每年给你一贯铜钱。”

栓柱缓步走到谷袋旁,指尖捻起一把干瘪陈谷,条理清晰道出一套看似稳妥、实则埋下重重破绽的计策:“想要安稳放贷,需分四步行事。第一,借贷字据不可由东家亲自署名,以‘代借’名义,让农户与我签下欠条,只写明栓柱出借谷物,东家藏于幕后,官府核查也寻不到您放贷牟利的证据;第二,分批次出借谷粮,每日只接待三户农户,对外只称我私下接济乡邻,避开乡保耳目;第三,放宽短期缓冲时限,开春至夏至之前不登门催债,待到秋收谷物入仓再统一核算,农户放下戒备,不会抱团抵触;第四,但凡无力偿还本息的农户,暂不直接收田,先以佃耕周家良田抵债,表面看是给农户活路,实则将人牢牢捆在您的田地上,年年劳作偿还利息,长久榨取收益。”

这套说辞精准戳中周德富贪利避祸的心思,他听罢连连点头,只觉栓柱思虑周全,比账房先生算计得还要精细,当即拍板全盘采纳,反复叮嘱栓柱严守秘密,每日独自前往各村放贷,绝不可与其他长工、乡邻吐露内情。

栓柱躬身应下差事,揣着那吊铜钱走出偏仓,寻到独自在老槐树下清扫积雪的李头,将周德富放高利贷的算计、自己方才假意献策的谋划尽数道出。李头听得心头一紧,手中竹扫帚掉落在积雪之中,连忙压低声音劝阻:“栓柱,这高利贷是断农户生路的恶事,若是往后农户被逼得家破人亡,东家把所有罪责推到你头上,签下欠条的是你的名字,到时候官府追责,所有祸事全由你一人承担,百口莫辩!不如寻个由头推掉这差事,万万不能蹚这趟浑水。”

“我自然不会顺着他的心思压榨乡邻,方才四步计策,每一步都藏着制衡他的后手。”栓柱弯腰捡起竹扫帚,轻轻扫去树干积雪,语气沉稳笃定,“第一,所有借贷字据我都会誊写两份,农户留存一份正本,我手中藏好副本,每一户借贷人家的田亩、人口、借谷数量、约定利息,我全部记录在自备麻纸册子上,一字不落;第二,分批次出借谷粮之时,我会暗中告知乡保实情,只隐瞒东家主谋身份,让乡保暗中留意周家动向;第三,所谓夏至前不催债的缓冲期,恰好给农户留出筹粮缓冲,但凡家中实在贫苦无力偿还,我会私下劝农户联合起来,待秋收统一向乡保递状,控诉高利贷苛政;第四,以佃耕抵债这条计策,看似捆住农户,实则会聚拢大批受苦佃户,众人同心,便是制衡周德富最有力的依仗。”

李头眉头依旧紧锁:“即便农户联名控诉,周德富只需推说一切皆是你私自所为,他全然不知情,官府也奈何不了他分毫。”

“我早留好了万全证据。”栓柱望向周家紧闭的书房窗口,眼底一片清明,“方才在偏仓与他商议放贷规矩之时,仓外窗缝留有缝隙,村头王老汉恰好路过砍柴,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王老汉子女皆是周家佃户,常年受周德富压榨,早已心存不满,愿意出面作证。除此之外,每次从仓房搬运谷粮外出放贷,我都会刻意留下谷袋拖拽痕迹,记录每日出库谷物重量,账册一一对应,铁证如山,他根本无法脱罪。”

寒风卷着碎雪落在二人肩头,院内传来周德富呵斥管家清点谷袋的急躁声响。李头长长呼出一口白雾,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看向栓柱的目光满是敬佩:“你心思缜密,步步留证,这一回周德富的贪利算计,又要栽在你手中。”

自腊日过后,栓柱每日天刚蒙蒙亮,便按照与周德富约定的法子,分批带着陈谷前往各村放贷。他表面恪守规矩,严格按三斗还本利的标准立下字据,私下却悄悄宽慰每一户借贷农户,告知他们秋收若无力偿还,不必惧怕周家威压,众人联合便可寻乡保做主。遇到家中老弱多病、实在贫苦的农户,栓柱还会私下从自己微薄工钱中匀出半斗粗粮接济,分文不取,只叮嘱农户妥善收好借贷字据。

短短半月,近三十户农户从周家借走陈谷,栓柱手中完整留存所有借贷副本与记录账册,乡保也暗中记下周家私自放贷、收取高额利息的实情,村头王老汉更是将那日仓房偷听的对话细细记录下来,作为人证证词。周德富见每日都有农户上门借谷,心中狂喜,只觉得此番放贷稳赚不赔,早已盘算着秋收过后,靠农户抵债收来数十亩良田,弥补去年掺麦亏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