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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缓缓沉入西边丘陵,暮色一点点笼罩周家大院,长工们吃过粗糠晚饭,陆续回到大通铺歇息。三更时分,院内只剩下几声断断续续的虫鸣,各处房屋灯火尽数熄灭,唯有西仓窗棂透出一点微弱油灯光亮。栓柱独自扛着石碾、竹筛、木桶走入仓房,按照先前对周德富所说的步骤,将六袋次麦全部碾碎成细腻麦粉,分三层铺垫进新麦堆,表层均匀洒上清水,做完这一切,他刻意留出半袋碾碎麦粉,用破旧麻布包好,塞进仓房木柜最深处,再锁好仓门,轻手轻脚返回大通铺休息,全程没有留下半分多余痕迹。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周德富便早早起身,换上体面绸缎长衫,在大院中来回踱步等候粮商。日上三竿,两辆拉粮的木车缓缓停在周家大门外,镇上最大粮铺王掌柜带着两名伙计走进仓房,准备查验粮食,敲定收购价钱。
王掌柜行走粮行数十年,查验粮食的手段老练独到,先是伸手抓起一把表层麦粒,颗粒饱满干爽,看不出任何异样,周德富站在一旁,胖脸上堆满得意笑容,心里暗自庆幸栓柱办事牢靠,这笔掺粮买卖稳赚不赔。
可就在王掌柜弯腰凑近粮堆,打算闻一闻麦粒干湿度时,一缕淡淡的酸腐气味顺着鼻腔钻入,他眉头瞬间皱起,心中生出疑虑。身旁伙计递过一根细长木杆,王掌柜握住木杆,用力朝着粮堆中心扎下去,抽出时,木杆底端沾满灰扑扑的细碎麦粉,刺鼻酸味浓烈数倍。
“周东家,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掌柜面色瞬间沉下,将沾着麦粉的木杆递到周德富眼前,“上好新麦之中,厚厚掺杂碾碎的干瘪次麦,还用水浸湿表层遮掩,你是打算拿劣质粮食蒙骗于我?”
周德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绿豆小眼猛地瞪大,慌忙伸手扒开粮堆表层,果见中间一层全是灰黑色麦粉,浓烈酸腐味扑面而来,他一时慌了神,下意识想要将罪责推给长工:“定然是手下干活的长工暗中捣鬼,我全然不知情!我这就把所有长工叫来对质!”
说罢,周德富差遣管家立刻传唤全部长工,十几个长工匆匆赶到仓房,栓柱混在人群之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无措,仿佛对此事一无所知。周德富目光死死锁定栓柱,厉声呵斥:“昨夜唯有你一人来西仓处理粮食,此事定是你故意从中作祟,搅混粮食坏我生意!”
栓柱上前一步,不慌不忙躬身回话,语气平静无波:“东家昨夜吩咐小人碾碎次麦混进新粮,还给了两百文预付赏钱,仓房木柜之中,还留有半袋未混合的碾碎次麦,麻布包裹完好,东家可亲自查验。小人只是遵照您的吩咐办事,每一步操作全是按照您认可的法子来做,何来故意作祟一说?”
管家连忙走到木柜跟前,拉开柜门取出那包次麦碎粉,沉甸甸一袋摆在众人眼前,周德富看着麻布包裹的麦粉,再瞧着一旁面色冰冷的王掌柜,一时哑口无言,肥胖身躯止不住微微发抖。他万万没有料到,栓柱竟会刻意留下证据,断了自己嫁祸他人的后路。
王掌柜冷冷扫过周德富,语气带着几分愤慨:“我本念着你家庄稼收成优良,年年优先前来收粮,不曾想你这般贪利无德,掺劣质麦粉以次充好。今日这批粮食我分文不收,即刻差人传信县城粮行,告知所有同行,周家粮食掺假坑骗客商,往后辽西所有粮铺,绝不收购你周家半粒谷物。”
话音落下,王掌柜带着伙计转身离去,两辆木车空车驶离周家庄,丝毫不给周德富辩解挽回的余地。仓房之内,长工们静静站立,无人出声,只留周德富一人站在巨大粮堆前,望着满仓掺了麦粉、散发酸腐气息的粮食,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却找不到半分辩驳的由头。
一众长工各自散去,栓柱扶着心绪复杂的李头走出西仓,走到院外田埂边。秋日微风卷起地上细碎谷糠,在二人脚边盘旋打转。李头望着仓房沉重的木门,长长叹了口气:“这下好了,粮商彻底断了往来,上千斤粮食积压在仓,今年秋收的收益算是彻底泡汤了。只是我担心,周德富记恨于心,往后又要变着法子刁难咱们。”
栓柱望向一望无际的金黄田野,眼底一片澄澈坦然:“他纵然心中记恨,也不敢明目张胆苛待我们。一来所有长工都亲眼见证,是他主动吩咐掺粮牟利,错处在他自身;二来若是他随意克扣工钱、刁难劳作,我们十几个长工可以一同结伴前往镇上,将他掺假坑商、去年压榨长工逼众人冒雨筛霉麦的事一并告知乡保,到时候官府前来问询,损失只会更大。”
接下来几日,周德富整日闷在书房,茶饭不思,反复盘算如何处理积压的粮食。县城粮行所有商家听闻周家掺假一事,全都拒绝上门收粮,上千斤粮食堆在仓房,白日气温偏高,中心麦粉持续发酵,酸腐气息一日浓过一日,再拖延半月,整批麦粒都会彻底发霉腐烂,连喂牲口都难以使用。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低价钱,找走街串巷的零散小贩低价抛售,原本能卖出十两银子的粮食,最后仅仅换得三两碎银,白白亏损大半积蓄。
经此掺粮一事,周德富收敛了许多压榨算计的心思,往日里各类严苛规矩悄悄放宽,不再随意克扣长工饭食工钱,雨天若是田间无法劳作,也不再逼迫众人做伤身耗神的重活。他清楚知晓,手下这群长工之中,栓柱心思通透、善于谋划,若是再一味贪利欺压,指不定还会生出别的事端,让自己承受更大损失。
入冬之后,辽西飘起第一场薄雪,田间农活尽数停歇,长工们每日只需清扫院落、修补仓房、打理牲口棚,活计轻松不少。一日雪后初晴,栓柱独自坐在院外土坡上,手里捏着一束干枯麦秆,望着周家高高的青砖院墙出神。李头端着一碗热玉米粥缓步走来,将温热粥碗递到他手中,挨着他一同坐在冻土上。
“如今东家不敢肆意压榨,咱们总算能安稳过冬,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受苛待。”李头呼出一口白雾,轻声说道,“只是这般依靠智谋制衡东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底层长工,何时才能不用费尽心思自保,安稳靠着劳作换取温饱?”
栓柱捧着温热粥碗,指尖感受暖意,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丘陵,语气平缓却藏着坚定力量:“眼下世道便是如此,富贵人家手握田产银钱,总想着压榨底层百姓谋取私利。我们没有钱财田地作为依仗,只能靠心中清明、缜密心思守住本分与尊严。一时的计谋只能化解眼前困境,可只要劳苦之人彼此同心,遇事相互扶持,便不会任由地主随意拿捏。去年霉麦瘴气,今年掺粮骗局,两次事端,全靠咱们一众长工齐心,才没有让东家的算计得逞。”
寒风卷起地上积雪,细碎雪沫落在二人肩头,院内传来周德富呵斥管家清点亏损账目的烦躁声响。栓柱低头看着手中干枯麦壳,这微不足道、随处可见的谷糠麦粒,看似渺小无用,却两次化作制衡贪婪地主的利器。
世间万千算计藏于细碎琐事之中,华丽宅院、堆积粮仓遮不住人心深处的贪念,而底层百姓身上藏着的聪慧与坚韧,如同田地里生生不息的麦禾,任凭风雨、苛待轮番袭来,依旧能寻到自保求生的出路。只要心底尚存正气,寻常麦壳谷糠之中,便藏着足以撼动刻薄贪利之人的万千乾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