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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中秋,荣国府大开家宴,阖族老小、长辈邻里、各房姊妹子弟齐聚大观园,本是团圆喜庆、礼乐祥和的大好日子。
贾母端坐主位,王夫人、邢夫人各随左右,府中规矩森严、体面赫赫。
谁也不曾料到,这场本该流芳和睦的中秋盛宴,最后竟闹得满堂荒唐、乱象丛生。
宴席过半,酒过数巡,府中两位素来爽朗不拘的小姐,贪了几杯酒,渐渐失了平日闺阁端庄。
二人兴致高涨,不顾席间礼法,频频对饮、开怀畅喝,不多时便是满面潮红、醉意上头。
原本众人只当姑娘年少贪玩,稍稍纵容几分,谁料二人酒劲冲头,竟离了女宾席,直直闯到少爷席前,寻贾宝玉敬酒。
宝玉素来温厚,自知宴席长辈在前,不可纵酒放肆,连连摆手推辞:
“二位姐姐,长辈在座,不宜多饮,小弟实在不胜酒力,还请姐姐自重。”
换作寻常时刻,旁人见宝玉退让,便当收敛。
可此刻二人早已醉得身形摇晃、神志恍惚,被几分酒意冲没了分寸。
几番敬酒不成,心头燥热,竟一时失了仪态,抬手一扬——
两杯满满的烈酒,劈头盖脸,尽数泼在了贾宝玉脸上!
酒水顺着发丝滚落、打湿衣襟、淋满面颊,狼狈至极。
满场瞬间一静!
满堂宾客、族中子弟、婆子丫鬟,尽数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宝玉是贾府嫡孙、老太太心头肉、王夫人掌上珠。
当众泼酒辱他,已是逾礼、失仪、放肆至极!
可立于当场的贾宝玉,脸上酒水流淌,却半分怒意全无。
他神色平静,不急不恼,只轻轻唤袭人取来巾帕,缓缓擦净脸面。
而后温声劝道:“二位姐姐喝多了,成何体统?快扶回房歇息吧。”
话音落下,便命丫鬟上前,将两位醉得站立不稳的小姐扶离宴席。
众人本以为,荒唐到此为止。
谁也没想到,旁侧席上,贾环冷眼看着全程,心中积怨已久,又见两位姐姐醉酒冒犯宝玉却只是轻轻揭过,竟生出几分效仿寻衅的歹念。
他借着几分酒劲,端杯起身,对着宝玉高声道:
“哥哥不肯受姐姐的酒,那便与弟弟共饮一杯!”
宝玉看着他眼底躁动、面色泛红,早知他已然喝醉,当即温言劝阻:
“贤弟,今日家族大宴,长辈满堂,不可贪杯乱性,你若想喝,改日私下便可,今日万万不可。我实在不胜酒力,不能陪你。”
好言规劝,句句都是兄长包容、至亲体恤。
可贾环本就心胸狭隘、素来妒恨宝玉,此刻借着酒疯,哪里听得半分劝诫!
他冷笑一声,抬手一挥——
又是一杯烈酒,狠狠泼向宝玉!
再度淋得宝玉满头满脸!
满堂死寂!
一次是小姐失态,二次是亲弟当众冒犯!
长幼无序、手足失和、宴席大乱!
所有宾客、族亲邻里,目光齐刷刷落在宝玉身上,等着看他动怒、等着看兄弟闹崩、等着看贾府当众出丑!
可宝玉依旧未恼。
他神色淡然,分毫不见愠怒,只淡淡对着贾环身边奴才道:
“环三爷醉得厉害了,速速扶回房中醒酒。”
两次当众受辱,两次坦然忍让,半点不逞嫡尊、半点不施威势。
若是寻常贵族嫡子,早已当庭发作、追责问罪、闹得阖府不宁。
可贾宝玉,忍了。
本以为接连两桩失礼闹剧,已然是这场宴席最大的不堪。
谁知风波未止,荒唐再起!
一旁的贾琏,亦是酒意上头,自持年长,肆无忌惮。
席间无人敢提的旧话、贾府人人避讳的伤心旧事——已故嫡长公子贾珠,被他当众翻了出来。
他端着酒杯,喋喋不休,拿自身与逝去的贾珠反复攀比,句句攀扯、声声聒噪。
贾珠是王夫人毕生痛念、是贾母心头白月光、是李纨孤儿寡母唯一的念想!
当众议论逝者、肆意攀比故人,便是当众揭人伤疤、戳人痛处!
宝玉听得心下不安,唯恐伤了人心、乱了宴席体面,再三出声制止:
“琏二哥,莫要再提旧事,速速住口吧。”
一次劝、二次拦、三次止!
可贾琏酒迷本心、置若罔闻,依旧滔滔不绝、喋喋不休。
一席荒唐话,字字刺心!
隔席的李纨本就守寡多年、心思敏感,听闻亡夫被人当众反复议论攀比,再也忍耐不住,当场泪崩,掩面离席。
众人哗然。
宝玉见寡嫂悲恸离席,再不顾席间喧闹,亲自起身,一路护送李纨、安抚贾兰,温言宽慰母子二人,悉心送回稻香村,百般劝解、周全至极。
待他妥善安顿完孤儿寡母,重回宴席之时,满堂喜庆早已荡然无存。
一场阖家团圆的中秋大宴,彻底沦为一场醉酒、失礼、冒犯、伤怀、手足失和、规矩尽失的天大闹剧。
人人失态,处处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