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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是十年前那一趟水的单子。”他说,“另一样,我不敢跟你说。”
窑那边的烟从窗口飘进来一点,飘到房梁上散了。
老周转身,走到木架最里头,从两块木板之间抽出一张纸。纸是黄的,比巴掌大一点,边上有一圈灰。
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按住一角。
纸上有墨,墨已经干了,能看出是拓的:底下的字凸起来,拓的人拿墨扑上去,字是白的,底是黑的。
十六个字,四行,一行四个。第一行:栓骨认主。
第二行:主在栓落。第三行:主离栓起。
第四行:人来门开。陈七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是门上那句话的后半截。”
“什么话。”
“门框上刻过一句。”陈七说,“刻的是‘此骨认主,主人不在,栓不落地’。”
老周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拿去看。”
“你给我了。”
“给你了。”老周说,“我拓这一张,是因为拆亭子那天我看着这块牌子从腔里起出来,我觉得它不该进池院。”
“你要留个底。”
“留个底。”老周说,“三十年里我留过三样东西的底。前两样没派上用场。这是第三样。”
陈七把拓片折好,收进怀里。
“老周。”
“嗯。”
“池院在等一个人。”
老周把册子放回架上。
“等。”他说,“池砌了一半,第一层铺了十二块,剩下的砖刻好了摆在垛上。上头说,等主家来落栓。”
“落栓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老周说,“我只知道池院那头催土场催得急,说九重的池要赶在今年秋前落成。”
“秋前有什么。”
“秋前有一桩事。”老周说,“上头的人要来。”
“哪一头的人。”
老周把矮房的门推开一点,往外看。院子里三辆车已经套上了牲口,车夫蹲在车边抽烟。
“总坛那头。”老周说,“来的人姓柳。”
陈七站着没有动。
“什么时候来。”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老周说,“来了要过九重九处,一处看一天。土场是第一处。”
陈七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老周。”
“在。”
“我爹在你院外的那棵树下歇着,你让他歇。”
“歇着。”老周说,“我给他一碗粥。”
“再借我一辆车。”
“你拉料。”
“我拉料。”陈七说,“料是曹管事签的,单子在我手上。”
老周往院子外走,走到车边,把蹲着的车夫叫起来。
“把后面那辆腾出来。”
车夫愣了一下。
“拉什么。”
“青砖三十二块,柱子六段。”老周说,“运到土场那个岔口,卸在那儿。”
“卸在岔口做什么。”
“等青玄宗的人来取。”老周说,“青玄宗的人取不取,是他们的事。”
车夫把车上的料搬下来,一根一根码在旁边。柱子的断口露出来,木头是硬的,木纹很密。
陈七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
“老周。”
“在。”
“这一车料拉出去,你的账怎么平。”
老周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
“拆料本来就没账。”他说,“一页纸的东西,抹了就抹了。”
“抹了以后呢。”
“以后我挨一顿打。”老周说,“挨打我不怕。我怕的是再过十年,谁也不知道南坡有过一个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