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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数得清墙上的砖。”老周说,“可池院的账你数不清。”
“为什么。”
“因为池院那一头,账不是用笔写的。”老周说,“我没见过那一头的人写字。”
“你从哪儿来。”
“青玄宗。”
“那你心里明白。”老周说,“这一带三十年里拆过的地方,就那一处最大。”
矮房里静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推车的声音,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
“青玄宗山上一共三处院子,二十七间房。”陈七说,“哪一年拆的。”
“我不知道哪一年。”老周说,“我接手的时候,砖料库里已经有旧砖了。”
“你接手几年。”
“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还在拆吗。”
老周顿了一下。
“还在拆。”他说,“去年拆了南坡一座亭子。”
陈七的手在桌沿上抓了一下。
“亭子拆了。”
“拆了半边。”老周说,“上头说亭子底下有东西,让先拆到地基,别动底。”
“拆谁拆的。”
“土场的人。”老周说,“派了八个人,去了六天。”
“拆下来的料在哪儿。”
老周站起身,走到门口,往院子东边指。
院子里堆着一片料。石条、瓦当、门轴、半截门槛,堆成三堆,堆上盖着草席。
“没来得及烧。”老周说,“今年的窑排得满。这批料排在明年。”
陈七走到院子里。
他把最近那堆料上的草席掀开。
底下是石条。石条一根压一根,压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几根上有字,字被磨过,磨得只剩一线。
陈七把那几根石条翻过来看了。
一根上剩两个字:听松。
另一根上剩一个字:亭。
“这是亭子的柱子。”
“是柱子上那段。”老周说,“柱子是整根的,运回来断成三截,断口用锯锯过。”
“柱子还有两截呢。”
“堆在后面。”老周说,“你要看?”
“看。”
老周领着三个人绕过石条堆,走到后面。
后面堆着两根半截的柱子,柱子横放在地上,一头还带着榫。柱身上有一行字,刻得很浅,被土糊了一半。
陈七蹲下去,用手把土擦掉。
那一行字慢慢露出来:
听松亭,陈氏第十代立。此亭非亭,锁人处。
陈七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老周。”
“在。”
“这几根柱子,我要了。”
老周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你要柱子做什么。”
“这是我家立的。”陈七说,“我家的东西,我要拉回去。”
“这几根是账上的料。”
“账上的料也要有来处。”陈七说,“来处是青玄宗,账上写的是拆料。拆料有主,主来认领。”
老周在柱子边站了很久。
院里那三座窑的方向,烟一直没停。风从窑那边过来,带着一点烫人的热气。
“你要拉走,得有人签字。”老周说,“我只是记账的。”
“谁签。”
“管土场的签。”老周说,“管土场的是曹管事。他今天去里头上工了,晚上才回。”
陈七把柱子上的土又擦了一遍,把那行字看得更清楚。
“那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