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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坐在碑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只断了指头的手抬起来,在陈七的肩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收回去,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七儿。”
“嗯。”
“井口这道缝,得有人长守。”陈大山说,“守缝的人不能离井。你守着楼,我守着缝,这是两笔账,不能混。”
“我知道。”
“你要是哪天想混,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混了,缝里出来的东西,先吃的是坡上这些人。”陈大山说,“他们刚会说话。”
陈七往坡那边看了一眼。
阿满正蹲在火堆边,跟郑十七解释饼要怎么蘸水才咬得动。老王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嘴里念的已经不是那个字了,他念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念得很稳。
“我记着。”陈七说。
他从怀里把三样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碑面上。
提单,骨牌,还有那半块刻着“守阁”的玉。
陈大山看见那半块玉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玉哪来的。”
“阿藏留下的。”
“她人呢。”
陈七没有说话。
火堆那边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静下去。风从井口往上抽,把火堆吹得往一边倒,火星子飘起来,飘到半空里就灭了。
陈大山把半块玉拿起来,翻过来看断口。断口很齐,是被人一次折断的。
“这玉是一对。”他说。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她身上。”陈大山说,“三十年前,她把自己折成两半,一半留在阁里陪我,一半留在井底下看门。”
“她为什么折。”
“因为那时候她只有一条路走。”陈大山说,“井底的门要人看着,楼里的阁也要人看着。她一个人,只能折成两半。”
“折的时候疼吗。”
“疼。”老人说,“折完她就变了,说话开始带刺,见谁都嫌烦。你别怪她。”
“我没怪过。”
“那就好。”陈大山说,“她在楼里陪了你十年。那十年,她本来没有力气陪任何人。”
陈七抬起头。
“什么?”
老人把玉放回碑面上。
“你以为她一直在这座楼里。”陈大山说,“她是在这座楼里。可楼底下还有一层,那一层里也有一个她。”
“哪一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陈大山说,“一个管着楼,一个管着门。你现在接的是楼上的那一半。”
陈七低头看着那半块玉。
玉上那两个字很浅,笔画断在断口处。他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先去找哪一个。
“井底下那一半,”他问,“还活着吗。”
陈大山看着井口。
“还活着。”他说,“折成两半的人,只要有一半活着,另一半就不算死。”
“那她为什么不上来。”
“因为门后头有东西压着她。”老人说,“压了三十年。”
陈七把那半块玉握在手里。
玉很凉,比井边的石头还凉。他握了一会儿,凉意慢慢退下去,手心开始发烫。烫起来的位置,正好是他今天按过池底那处尖的地方。
“爹。”
“嗯。”
“明天我先把楼里的账过一遍。”
“过账做什么。”
“过完才知道亏在哪儿。”陈七说,“这栋楼被人借了八百年,我得先知道,到底借出去了多少。”
陈大山看着他。
“你说话的样子,跟你爷爷一个样。”
“我爷爷是谁。”
“第八代。”老人说,“也是守阁的。他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他怎么走的。”
“在第三层摔下来的。”陈大山说,“那天他抱着一摞册子下楼,脚底下那块砖是松的。”
井口那把扫帚的竹柄,在这个时候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