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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站住。
“你怎么知道我是走回头路的。”
“因为你上去的时候,我数过你的步数。”守路人说,“三百九十六级。你现在往下走,一步不差。”
它把那只手从灰里抽出来,指了指
“那一级上刻着你的名字。”
“我知道。”
“你不带走它。”
“带不走。”陈七说,“刻上去的名字,是承认来过。我认。”
“你数我的步数做什么。”
“我不数。”守路人说,“是台阶数你。你走一步,它响一下。这一路响了三百九十六下,比我记的数多了一下。”
“多的是哪一下。”
“多的是你在第七重墙前站住的那一下。”守路人说,“那一下台阶没响。是墙响的。”
陈七停下脚步。
“墙响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守路人说,“墙不归我管。我只管台阶。”
守路人把手指收了回去。那只手沉进灰里,灰底下那团跟着动的东西,也跟着沉了下去。
陈七继续往下走。走到洞口的石头旁边,他听见身后柳红袖开口。
“你把那三个人的账背了。”
“背了。”
“你身上现在有几笔账。”
“说不清。”陈七说,“我爹那笔销了,我自己那笔写上了,那三个人的账是新添的。加在一起,比这座楼还厚。”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一笔一笔还。”陈七说,“我在藏经阁扫了十年地,地上有多少灰,我心里有数。灰扫不完就慢慢扫,账也一样。”
柳红袖没有再问。她把洞口的石头推开,外面的光从上面照下来。那光很薄,是傍晚的光。陈七从洞口爬出来,站在歪脖子松底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十道暗纹还是那样,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你还剩多少时间。”柳红袖问。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她说,“你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西边的山脊了。你要赶在今天夜里回到青玄山,就得翻两道梁,穿过玄水宗的山墙。”
“那就走。”
两个人往山墙那边去。走到墙底下的时候,墙头上没有人。
那一排弩手不见了。墙头上只留着一根乌木杖,杖头那块黑石被人用石头压住,压在墙垛上。
陈七走到墙根底下,仰头看了很久。
“郑八把杖留下了。”
“他把话留给你了。”柳红袖说,“你自己看。”
墙垛上刻着一行新字。字刻得很浅,边上有石粉。
上面写着:我那一栏查过了,是买方。买方不列押品,墙我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再开一次。
陈七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买方不列押品。”他念了一声。
“意思是他们那半座山没被挂上链子。”柳红袖说,“你昨天在墙下跟他说的那句话,是吓他的。”
“是我吓他的。”
“那你还回来给他真的。”
“我给了真的,才好走这道墙。”陈七说,“他要是不知道真话,下一次我走这道墙,还得再吓他一回。”
柳红袖看着他。
“你算账算得太细。”
“扫地的都这样。”陈七说,“灰落在哪一格,扫的人心里得有数。”
他把墙上那根乌木杖抱起来,掂了一下。杖很沉,杖头那块黑石是凉的。他把杖插回墙垛的缝里,插得笔直。
“杖立着。”他说,“人就知道他没走远。”
两个人翻过山墙,往青玄山的方向走。
走出半里,陈七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墙头上那根乌木杖立着,影子斜斜地压在石头上。
“柳红袖。”
“嗯。”
“你当年从这道墙底下进井,走的是哪条路。”
“就是这条路。”她说,“我被人抬着,走了两天。”
“两天。”
“抬到一半的时候,抬我的人歇了三回。”柳红袖说,“第三回歇完,他们就没起来。”
陈七没有再问那三个人是谁。他把步子放快了些。山道上没有灯,只有脚底下那一层薄薄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