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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页上,编号是三个很旧的数字,刻在纸角上。数字
发灰的那一行,写的是八百年前。两行日期底下的收货人,是同一个名字。
陈七。
“八百年前那一行,收货人是谁写的。”
“不知道。”算盘先生说,“这一页传到我手里的时候,字就在上面了。”
“纸呢。”
“纸是先有的。”算盘先生说,“字是后来的。”
陈七看着那一页。
“那你怎么知道它有八百年。”
“纸上有年号。”算盘先生说,“大荒殿立册那年,纸角要盖一个印。这一页的印是头一个。”
“第一个印是什么时候。”
“八百年前。”算盘先生说,“立册那天。”
陈七把手抬起来,想去摸那一行发灰的字。
“别碰。”算盘先生说,“你碰一下,我就得把这页重抄一遍。抄一遍,这笔账就再挂一世。”
陈七把手收回去。
“那这一行什么时候能看清。”
算盘先生把册子合上,往案里推了半尺。
“第九重。”他说,“池子把水念干的时候,那行字自己会浮上来。”
陈七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再问一笔。”
“问。”
“八百年前那个收货人,”他说,“他有没有来过第二重。”
算盘先生低头拨了一下珠子。
“来过。”
“他报账了吗。”
“报了。”算盘先生说,“他报的最后一笔,跟你报的第六笔是同一笔。”
柳红袖在门外抬起头。
“他报完以后呢。”陈七问。
“他往里面走了。”算盘先生说,“走之前,他把算盘上的一颗珠子抠下来带走了。”
“哪一颗。”
算盘先生把算盘转过来,让陈七看。
那把算盘的横梁上少了一颗珠子,空着一个窟窿。窟窿的边缘磨得发圆,像是被人摸过很多年。
“就这一颗。”算盘先生说,“他抠的是中间那颗。”
“中间那颗是什么意思。”
“中间那颗是零。”算盘先生说,“一把算盘上只有一颗零。抠走它,就再也没人能把这一页的账算平。”
陈七走出堂屋的时候,脚底下的木板又响了一声。
“算盘先生。”
“说。”
“你这把算盘上还剩多少颗珠子。”
“一百零七颗。”算盘先生说,“九档,应该是一百零八。”
“少的那一颗呢。”
“八百年了,一直少着。”
“那你算账怎么办。”
“用手算。”算盘先生把手指按在横梁上,“少一颗珠子,账就永远差一位。差一位的账,谁也结不平。所以你报的第六笔,我拨半天也拨不出结果。”
陈七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你还拨什么。”
“做账的人不能停。”算盘先生说,“我停了,第二重就空了。第二重空了,这八百年里报过的账,就都没人记了。”
柳红袖在门外等着。她看着横梁上那个空着的窟窿,看了很久。
“你刚才为什么不坐。”她问。
“坐下去要歇。”陈七说,“一歇就想把事情往明天推。”
“你现在不推了?”
“不推了。”陈七说,“我爹在井口那边,只能撑三天半。我推一天,他就得多顶一天。”
木板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在他身后。
“算盘先生。”
“还有话。”
“你刚才说,你停了第二重就空了。”陈七说,“那你自己是不是也不能走。”
“不能走。”算盘先生说,“我走了,珠子就散了。”
“那你也就是第二重的一颗珠子。”
“算是。”算盘先生说,“不过我这颗珠子,是自己滚到这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