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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借你十二万,从明年盐税里扣’。”
一桌人又笑。
玛丽亚看着桌布上那块被酒洇湿的印子。
“女人管教廷的账。”她轻声说,“西边的人……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胖子说,“先知说了,能记账的手,就能管家。能管家的手,为什么管不了一座城?”
这句话。
她外袍底下那本书里,第四十七页,页边上有人写了一个“谬”。
这个满嘴油、挂着三圈金链子的胖子,就这么随口说出来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
日头往西沉了一截,拱廊里的影子拉长了。
玛丽亚把视线从卡塔内奥那两撇小胡子上挪开,往桌子另一头看。
一张张红脸,油亮的嘴,金链子,貂皮,珍珠网。
她右手边,那个座位上的人一直没说话。
灰袍子。
整个院子里,就这一个人穿灰的。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前的鱼子没动,羊腿没动,杯子里的酒还是满的。
他在看对面。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拱廊外头,院墙矮了一截,墙外是坡,坡底下就是海湾。码头边上并排架着三门炮,炮口朝着海。
她来的时候,那三个炮口就对着她的船。
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捧红玫瑰,希俄斯来的,开得正盛,有一朵垂下来,花瓣碰着了他的杯沿。
他也没去拨。
玛丽亚侧过身,拿手背碰了碰左边的卡塔内奥。
“那位是?”
卡塔内奥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嘴往她耳边凑了凑。
“阿奇亚尤利家的。总行派下来的,叫马可。”
“阿奇亚尤利?”
“就是那家。”卡塔内奥的声音更低了,“教廷的银行,全欧罗巴就那一家。他从佛罗伦萨来,据说是总行里头能直接见卡特琳娜夫人的那种管事。巴尔巴尼你知道吧?分行行长,在加拉塔横着走三年了,见了他也得弯腰行礼。”
“佛罗伦萨……”
“对。”
“他来加拉塔做什么?”
“这谁知道。”卡塔内奥耸了一下肩,“执政官请他坐第二个座,您坐第一个。您看这张桌子上,谁还配坐他上头?”
玛丽亚没再问。
她的手按在胸口上。
隔着外袍,隔着衬裙,那本书贴着她的肋骨。扉页上一行字,《乔瓦尼如是说》。
佛罗伦萨。
那个人就是从佛罗伦萨来的。
阿奇亚尤利。
那个人的姓。
身后,老宦官又咳了一声,这回咳得重。
“殿下。”
玛丽亚站起来了。
卡塔内奥的话停在嘴边,胖子的刀停在肉上,斯皮诺拉端着杯子扭过头。
她绕过桌角那瓶玫瑰,走了两步。
站在那件灰袍子跟前。
灰袍子后头,那个穿灰裙子的女仆往前挪了半步。
他没起身,只把头转过来。
蓝眼睛。
往下看的。
玛丽亚把薄纱往后撩了撩,用拉丁语开口:
“马可阁下。听说,你是从佛罗伦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