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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儿迪别脚上没有镣,自己走了进来。
他瘦得厉害。三个月前在维列茨基山口,这人还能一把拧断马脖子。现在袍子挂在身上,肩胛骨顶出两个尖,风一吹,前襟贴住肋条。
沙姆斯丁坐在红绒椅子上,从怀里摸出一副铜丝框的眼镜,架到鼻梁上。
“名字。”老头开口。
卡迪把羊皮捧上来,跪着举过顶。沙姆斯丁没接,低头看。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别儿迪别应了一声。
“你认得几个?”
“我杀的那几个,我认得。”
“那就一个一个说。”沙姆斯丁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说完了,再定你的罪。”
奇木台在左边第一把矮凳上先开了口。
“穆夫提大人。”
“那颜说。”
“这案子,不归你审。”
沙姆斯丁偏过头。
“归谁?”
“归库里尔台。按《大扎撒》。”
“《大扎撒》里,杀兄弟的怎么判?”
奇木台不答。
他侄子替他说:“白毡裹身,马踏而死。”
“教法里,故意杀人怎么判?”
“……偿命。”
“也是一条命换一条命。”沙姆斯丁说,“判的是一个东西。争的是谁开口。”
“那不一样!”侄子脖子上的筋鼓起来,“他是黄金家族!”
“他也是穆斯林。”沙姆斯丁说,“月即别汗登位第十四年,金帐全境入教。你父亲扎尼别汗每日五次礼拜,萨莱大清真寺的功德簿上,记着他捐的四十盏灯油。别儿迪别,你入没入教?”
“我生下来第七天割的礼。”
“割礼不算入教。”
“我跟我爹念过。”别儿迪别耸了耸肩,“念得不利索。”
“念不利索也是念。”沙姆斯丁说,“你是穆斯林。你杀的人,是穆斯林。这就落在同态复仇上。”
“好。”
别儿迪别笑了一声。
“那谁告我?”
毡子里没人接话。
“我杀的人,爹、娘、兄弟、侄子、三岁的娃、八个月的娃。他们的叔伯、兄弟、儿子,我一个没留。”他慢慢转着身子,把周围一圈人看过来,“教法上说,血亲才有权要我的命。血亲在哪儿?谁站出来,说他是答里蛮的舅舅?”
风把毡角掀起来,啪地落下。
沙姆斯丁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住了。
“没有。”
“没有。”别儿迪别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我杀得太干净了。”
“有。”
说话的人在红绒椅子右边。
乔瓦尼,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站了一整场,此刻往前迈了半步。
“《希达耶》,第三卷,‘命与命’那一章。”他突厥话说得慢,“被杀的人若没有近亲能代为主张,则由伊玛目代行。”
沙姆斯丁扭过头。
“你一个拉丁人,读我们的《希达耶》?”
“做买卖,两边的规矩都得懂。”
“你记错了没有?”
“你告诉我,我记错了没有。”
老头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没记错。”
“那他就没有漏洞。”乔瓦尼说,“他杀得越多,越没有人告他。这个道理,连佛罗伦萨放高利贷的都不认。”
别儿迪别转过头,正眼看这个灰袍子。
“你倒是什么都读过。”
“读过没用。记账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