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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列茨基山口。
过了晌午,风里开始夹雪粒子,打在铁炮管上沙沙响。
汉斯蹲在炮位后头的土坎上,啃一块冻硬的干酪。啃一口,拿后槽牙磨半天,磨下来一点渣。
底下河谷里,最后一批骡子正往上驮弹药。
“慢点!慢点!那箱子底下垫草!垫草!”
赶骡子的佛罗伦萨人嗓子都劈了。
“摔一箱,你一年工钱。”
骡子喷着白气,蹄子在冰碴子上打滑。箱子抬下来,撬开,里头是一发发裹着粗帆布的圆筒,帆布用麻绳十字捆死。
炮手长梅奥伸手拎起一发,托了托。
“这门炮几发?”
“三十发霰弹,六十发实心。全在这儿。”
梅奥把帆布筒放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够。”
汉斯把最后一口干酪咽下去。
“够打三轮。”
“三轮以后呢?”
“三轮以后,要么他们跑了,要么我们死光了,都不用再打。”
梅奥盯着他看了看,笑出声,扭头冲炮位上喊。
“听见没有!三轮!”
炮位上没人笑。
四十门炮藏在河谷两侧的侧坡上,炮口冲着河谷正中,位置比河床高出两丈多,从下头往上看,只能看见一片杂树和雪。
树干砍下来横在炮位前头,枝桠上还挂着枯叶。三十步以外,插着一排刚砍的松枝,雪一落,什么也看不出来。
年轻的炮手彼得蹲在炮架边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
蹭了第七回,汉斯走过去了。
“手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蹭什么。”
“出汗。”
“这天出汗?”
彼得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
“千夫长,我……我上回开炮是打栅栏、木头。”
“这回也是木头。”汉斯说,“木头上骑着人。”
彼得噎了一口。
汉斯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问你件事。你爹干什么的?”
“织布。”
“根特?”
“伊普尔。”
“伊普尔好。”汉斯说,“织工手稳。你爹一天踩多少下踏板?”
“不知道……几千下吧。”
“几千下,一下都不能乱。乱了纬线就歪,歪了整匹布就废。”
汉斯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炮比织布机听话。你把药装够,把子塞满,把火点着。剩下的事,它自己干。”
“……是。”
“你不是在杀人。你是在交货。”
汉斯站起来,从土坎后头往前走了二十步,走到坡沿上。
河谷在他脚底下摊开。
两边的山崖是白的,陡得没法站人,从崖顶到谷底三百多尺,全是雪和黑石头。谷底一条河,水浅,结了半层冰。河两边是窄窄的滩地,最宽的地方能并排跑四十骑,最窄的地方只容十几骑。
再往西,河谷收窄,收成一条三十步宽的喉咙,喉咙底下就是联军的防线。
说是防线,其实就是一道烂木头。
木桩打进冻土里,一根挨一根,只有半人高。后头垒着柳条筐,筐里塞满沙子和碎石,筐跟筐之间填着湿泥。整条栅栏歪歪扭扭,颜色发黑,看着就跟村里圈羊的围子一个样。
这话是波兰人自己说的。
扎伦巴站在栅栏后头,身上那件佛罗伦萨板甲还没系完带子,胸口的皮带垂着,他一手提着,一手拿马鞭指着自己前头这道破墙。
“就这?”
“就这。”汉斯在上头喊。
“这也叫工事?”
“这叫让你活着打完这一仗的东西。”
扎伦巴往雪地上啐了一口。
“我爷爷那辈人守克拉科夫,石头城墙七丈高。到我这辈,守着烂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