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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法兰西国王让端起面前的锡杯,对着窗口的光晃了晃。
清的。
连一点葡萄酒的红都没有。
“老师,阿维尼翁的酒窖不至于穷到这个地步吧?”
坐在长桌顶端的乔瓦尼捏着一支鹅毛笔,正把笔尖在一块软羊皮上来回蹭。
“酒窖里有两千四百桶勃艮第。”
“那为什么……”
“因为今天要签字。”
乔瓦尼把笔放平,摆在面前那份羊皮纸草案的右上角,跟纸边对齐。
“喝了酒的人签字,第二天会说自己醉了。”
……
八月下旬,教皇宫大会议厅。
罗讷河上吹来的热风从拱窗灌进来,带着广场上的人声。
广场上的人声一直没断。
从三天前那个傍晚开始,教皇宫前的石板广场上就没空过。白天是赶集的、扛货的、抱孩子的,晚上是举蜡烛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嘴里念的东西没换。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你的国降临……”
隔着两道墙,那念诵声细细碎碎地钻进会议厅。
长桌两侧按国家排开。
左手第一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卢森堡的查理。黑色天鹅绒短袍,领口别一枚波希米亚狮子胸针。
他对面,法兰西国王让?德?瓦卢瓦。金百合纹蓝袍子,袖口那圈白貂毛是新换的。
往下,佛罗伦萨执政团代表马泰奥·斯特罗齐。这几年还胖了些,恐有三百斤的身子塞在一把加宽过的扶手椅里,椅子腿底下垫了两块木板,怕压坏宫里的地砖。他正掏出一块丝帕擦后脖颈的汗,擦完了叠好,又擦。
那不勒斯女王乔万娜坐在马泰奥对面。深紫色丝绒长裙,脖子上一串珍珠,耳垂上没戴东西。她身后站着首席大管家尼科洛·阿奇亚尤利,乔瓦尼的堂哥,手里抱着一只装满文书的皮匣。
再往下,波兰使节、匈牙利使节,两个胡子拉碴的东欧贵族,穿着毛边厚袍子,在八月的南方热得满脸通红,谁也没脱。
条顿骑士团的代表坐在最末,一个四十来岁的灰发骑士。他是被火炮打怕过的那一拨人。从进门到现在,眼睛就没离开过长桌顶端那个穿灰袍的人。
每人面前三样东西。
一份拉丁语誊写的《神圣防御同盟契约》草案,三十一页,用红绳在左侧穿孔装订。
一支鹅毛笔。
一杯清水。
乔瓦尼坐在最顶端。
没穿教皇白袍,没戴三重冠。一身深灰色修士便服,袖口挽了两道。
他左后方,卢卡站在一张小书桌后头,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个墨水瓶、一只沙漏。
右后方门边,汉斯靠墙站着。灰色粗布军服,两只手背在身后。
塔列朗和另外五名枢机坐在靠墙的一排高背椅上,算是旁听。
……
“开始吧。”
乔瓦尼把沙漏翻过来。
细沙往下淌。
“诸位手里的草案,第一页是总则,第二到第九页是出兵与股份认购,第十到第十七页是后勤与采购,第十八到第二十六页是战后收益分配,最后几页是违约与仲裁。”
“有异议的,在页边画圈,现在提。签了字以后再提的…”
他把手掌在桌面上平平按了一下。
“按第二十九页办。”
马泰奥第一个翻到第二十九页。
看了两行,丝帕又掏出来了。
……
查理先开的口。
“老师。”
这一声叫出来,靠墙那排枢机里有两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
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当着法兰西国王、那不勒斯女王、波兰匈牙利两国使节的面,管一个佛罗伦萨人叫老师。
查理自己倒是没什么表情。
“鞑靼人有十万骑兵。”
“上一次,前年秋天立陶宛边境那回,我派了两千人出喀尔巴阡山,走到桑河边上,一半战马死在路上。”
“饲料跟不上。山道上的草被前面的马啃光了,后面的马吃什么?吃泥巴?”
“我是怕再干一回那种还没见着敌人就先死一半的事。”
乔瓦尼伸手往后一摊。
卢卡从第二本账册里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放进他手心。
乔瓦尼展开,推到长桌中间。
“一三五一年十月,波希米亚东境援立陶宛行动。”
“出兵两千一百人,战马一千六百四十匹。”
“战马损耗八百一十二匹,按每匹二十二弗罗林折算,一万七千八百六十四。”
“随军征发农夫三百人,误了秋收,事后补偿各村谷物,折算九千二百。”
“锁甲、弩机、马具折旧,加上桑河渡口那次翻船丢的辎重,一万一千七百。”
“还有阵亡抚恤和伤残安置,八千三百出头。”
乔瓦尼的指头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最底下。
“总计四万七千零六十四金弗罗林。”
“全是你内库出的。”
查理盯着那张纸,喉结一动。
这笔账他自己都没算全过。当时托福罗递上来的是分项单子,零零碎碎十几页,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这一次。”
乔瓦尼把纸收回来,叠好,又递还给卢卡。
“多瑙河水运,从雷根斯堡到布达,由阿奇亚尤利商船队包揽承运。平底驳船,一条装四十匹马的草料,顺流而下。运费比你自己雇船,降六成。”
“战马不用你自备。布达城外有三座教会马场,存栏匈牙利马四千二百匹,按契约租赁,死一匹赔一匹,赔的钱从基金里出。”
“阵亡抚恤也不从你内库走。”
查理皱了一下眉:“基金?”
“神圣防御基金。”
乔瓦尼翻开草案第三页,用笔尖点着其中一段。
“基金的钱,来自各国按出兵比例认购的股份。”
查理一愣。
“股份?”
“你出三千兵,占股一成。”
“打完了,新商路上的过境税、俘虏的赎金、黑海北岸盐矿的开采权,按股分红。”
乔瓦尼把笔放回桌上。
“这场打仗算风险投资。”
会议厅里静了一下。
外头那一阵念诵声正好拔高,飘进来一句“……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查理看着自己面前那份草案,拿起那支鹅毛笔。
蘸墨。
在第五页出兵认购栏里,把原本印好的“三千”划掉,旁边写上一个数字。
“我出五千人。”
“占股一成五。”
乔瓦尼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五千人,按比例该是一成六有余。
查理自己让掉了一个零头。
“可以。”
卢卡在账册上落笔,沙沙两下。
……
让一直在等。
查理一放笔,他的手就伸出去了。
“我出六千!”
声音大得连靠墙的塔列朗都往后靠了靠。
“法兰西新军,去年才编成的十二个火枪营,到现在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
“巴黎那帮老贵族天天在高等法院里嚼舌头,说我花了九十万弗罗林,养了一群拿铁管子的泥腿子,连英格兰人都没碰过一下。”
他把笔尖戳进墨水瓶,戳得太深,提起来的时候墨滴了两滴在草案上。
“这一仗,法兰西要打头阵。”
“但我有一个附加条款。”
他看向乔瓦尼,又急又怯。
“法兰西士兵缴获的一切,归法兰西国库。不按股分。”
靠墙那排枢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马泰奥眼珠子往乔瓦尼那边转。
这等于是在一张合伙契约上,给自己开了个小金库。
“写上。”乔瓦尼说。
让二世一愣:“老师……您同意?”
“写在第十一页附款里,你自己写,自己签名。”
让二世赶紧低头翻页,笔尖抖抖索索地写下一行字。
写完了,他偷偷看了乔瓦尼一眼。
乔瓦尼正在翻第二本账册,没再管他。
卢卡站在后头,手里的笔也停了一停。
他瞄了一眼墙上的地图。法兰西人被分配的防区,是多瑙河下游的第三道线。那里除了渡口就是芦苇荡。鞑靼骑兵就算冲到那儿,马背上驮的也多半是从罗斯人手里抢来的破皮袄、瘪锅子。
卢卡低下头,把账册翻到了下一页。
……
“轮到我了吧,教父?”
马泰奥把丝帕塞回袖子里,两只肥手撑着桌面,往前挪了挪。
椅子底下的木板吱呀一声。
“先说清楚啊,佛罗伦萨不出兵。”
他咧嘴一笑,脸上的肉堆成两团。
“我们那点城防军,看看仓库还行,真拉到喀尔巴阡山上去,还不够鞑靼人塞牙缝的。”
“佛罗伦萨出的是…”
他掰着手指头数。
“绷带。帐篷。军服,冬装一套夏装一套。马鞍。皮靴。火绳…哦对,现在叫燧石了,燧石也算。线膛枪、枪管、弹丸模子。三磅野战炮,教父您上个月订的那一百二十门已经发去黑海了,后面再要,军械所还能再出八十门。火药,按配额供。”
“全部军需生产,佛罗伦萨包了。”
查理在对面说:“价钱呢?”
“成本加一成五。”
马泰奥伸出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上,“陛下,这是看在教父面子上,要搁平时,佛罗伦萨的东西从来不加这么少。”
“条件呢?”乔瓦尼问。
马泰奥的笑收了一半。
“战后新开的商站。”
“不管开在哪儿。德涅斯特河口也好,克里米亚也好,伏尔加河下游也好。佛罗伦萨的商会享优先租赁权。”
“优先,不是独占。”他赶紧补了一句,“我们懂规矩。”
乔瓦尼点头。
“第十四页。”
马泰奥翻过去,一看,那一条早就印好了。
措辞跟他刚才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胖子愣了两息,然后嘿嘿笑起来,拿起笔,在那一页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还拿手掌心在字上按了按。
“教父算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
乔万娜一直没说话。
她翻草案的速度很慢,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看到第十九页的时候停住,在其中一行上敲了两下。
“那不勒斯出船。”
“亚得里亚海到黑海的补给船队,四十二条柯克船,全年供粮、供水、供火药。”
“另外,我们跟热那亚人谈好了,组一支联合舰队,二十六条桨帆战船,堵在刻赤海峡外面。克里米亚半岛上的鞑靼港口,一条船也别想出来。”
“条件只有一个。”
“新征服的克里米亚港口,那不勒斯享三分之一关税分成。”
马泰奥嘴里啧了一声,没敢出声。
三分之一。
克里米亚那几个港口,从苏达克到卡法再到刻赤,一年过手的生丝、奴隶、谷物、香料,关税加起来少说一百三十万弗罗林。
乔瓦尼放下手里的账册。
“三分之一太多。”
“五分之一。”
乔万娜没动:“四十二条船,二十六条战船,陛下觉得不值三分之一?”
“船值。”乔瓦尼说,“但那几个港口,需要查理和让的军队打下来。你的船在海上,不挨箭。”
“就五分之一。”
他停了一下。
“外加银行对那不勒斯王室的债务,三年宽限。”
乔万娜身后,尼科洛抱着皮匣的手紧了一紧。
那不勒斯王室欠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钱,本金加利息,四十一万。这件事整个那不勒斯宫廷只有三个人知道,其中一个就站在女王背后。
“三年……”
乔瓦尼低声重复了一遍,偏过头。
尼科洛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乔万娜点了点头,转回来。
“四分之一。”
“两年宽限。”
乔瓦尼看着她。
她也看着乔瓦尼。
靠墙那排枢机全把呼吸放轻了。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