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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琳娜看着他。
“海禁,是因为瘟疫。”
“瘟疫,是主的考验。”
“你受不了这个考验,你怪海禁,怪乔瓦尼,怪安全区里那些喝葡萄酒的大陆老爷。”
“你谁都怪。”
“就是不怪你自己。”
兰开斯特喘着粗气,死盯着卡特琳娜。
“那又怎么样?这是我的财产!你们这群佛罗伦萨强盗,抢了我们的港口,抢了我们的钱!”
卡特琳娜没有反驳。跟一个输家争辩对错,是最浪费时间的账。
她看向卢卡。
“念。”
卢卡从桌上拿起一封火漆封好的信。
这封信是今天早上从阿维尼翁送来的。
卢卡拆开信,展开。
“教皇陛下令。”
兰开斯特绷紧了。
“兰开斯特家族,叛国。”
“杀。”
“名下所有庄园、土地、羊,全数充公。”
只有短短几句话。
没有审判,没有贵族法庭的辩护,没有赎金的选项。
兰开斯特瞪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充公?充给谁?王室都没了,你们凭什么充公!”
他疯了一样用头去撞地砖。
“你们不能拿走我的羊!那是我祖父留下来的!那是我的命!”
“我出钱!我有金币!我用金币赎我的命!”
卡特琳娜看着他。
“伯爵大人,你的命现在不值钱了。你的羊比较值钱。”
她挥了挥手。
“拖下去。”
两个骑士上前,一人抓住兰开斯特的一条胳膊,往外拖。
“卡特琳娜!你这只佛罗伦萨的母狗!乔瓦尼是个骗子!你们都会下地狱!”
凄厉的骂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最后,外面传来“噗嗤”一声利刃切开皮肉的声响。
骂声断了。
偏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科顿站在旁边,动不敢动。他听着兰开斯特从狂怒到绝望,最后变成一具尸体。
十万只羊。英格兰顶尖的大贵族。
就这么被一句话划掉了。
……
伦敦安全区。
栅栏外面的血迹还没洗干净。
下午。安全区的木门,终于打开了。
加斯东男爵和几个法兰西、佛兰德斯的贵族,被允许走到外面的街上透透气。
加斯东穿着一件丝绸外套,手里拿着一块洒了香水的白手帕,捂在鼻子上。
他刚走出大门不到十步,就停住了。
他看到前面路口的墙根底下,堆着一座小山。
那是几十具被火枪打烂的尸体。残肢断臂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苍蝇在血坑里嗡嗡乱飞。
加斯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墙,把早上吃的一点燕麦粥全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他看到旁边一扇被砸破的木门上,钉着一个铁匠。
那是安托万的骑士干的。长矛从铁匠的胸口穿过去,把人钉在厚木板上。铁匠的眼睛还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安全区的方向。
佛兰德斯布商范德贝赫站在加斯东旁边,双腿发软,裤裆里一阵温热,尿了。
昨天,他们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躲在被窝里发抖。
如果昨天,那些人冲进了安全区。
加斯东看着那个死不瞑目的铁匠,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这帮饿红了眼的穷鬼,会用那把生锈的铁叉把他挑起来。会把他们引以为傲的波尔多葡萄酒,强行灌进他们的鼻子里,直到把他们呛死。
“上帝啊……”加斯东瘫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连丝绸外套弄脏了都顾不上。
起义军没破城。他们活下来了。
因为那个恰好在正午降生的“圣子”。因为那个在阿维尼翁戴上三重冠的教皇。
但他们心里的恐惧,比昨天被包围的时候还要深。
乔瓦尼连这种叛乱都能平,连教皇的位子都能稳稳当当地坐上去。
他们这些逃难来的人,在那个男人眼里算什么?
连兰开斯特那种百年贵族都被宰了,他们这些无根的浮萍,如果不听话,明天会不会也变成墙根底下的一具尸体?
“回去……快回去……”
加斯东连滚带爬地冲回安全区的大门。
他一口气跑到阿奇亚尤利银行设在安全区里的临时柜台前。
柜台前面已经围满了人。
“我要认购!‘圣子捐赠’!我认购五百个金弗罗林!”
加斯东趴在柜台上,扯着嗓子喊。
柜台后面的书记员翻开账本查了一下。
“加斯东男爵,您的现金账户上个月底就已经空了。”
“我有地契!我在第戎还有两个葡萄园!一座城堡!”
“抵押!卖掉!随你们便!只要给我开五百金币的配额!我要给圣子祈福!”
范德贝赫也挤了过来,把加斯东往旁边撞开。
“我在安特卫普的商铺!三间主街的商铺!换两百金币的配额!快点给我登记!”
安全区里的富人们全疯了。
他们抢着以极低的价格,抛售在大陆的庄园、葡萄园、磨坊和商铺。
只为了在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本上,留下一个“虔诚认购”的记录。
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掏钱,如果不在这个时候砸锅卖铁表示忠诚,外面那些被长矛钉在墙上的尸体,就是他们明天的下场。
方舟上,最有钱的人,正在变成最穷的人。
而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保险柜里,来自全欧罗巴最优质资产的地契,像雪片一样飞进去。
威廉·科顿刚从威斯敏斯特宫回来,腿还有点软。
他背着手,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现在像乞丐一样哀求着书记员收下他们的地契。
科顿把手抄在袖子里,摸了摸自己冰凉的手指。
“了不起。”
科顿低声又说了一句。
把猪关在笼子里,根本不用自己动刀。外面走一头狼,猪就吓破了胆,自己把肉割下来。
科顿摇了摇头,往自己的铺子走去。他得去算算,自己还有多少家底能拿出来给圣子“祈福”。
……
夜深了。
威斯敏斯特宫。东侧偏厅。
卢卡一个人坐在长桌前。
他面前,放着科顿送来的那本名册。
这本名册记录了起义军的串联细节,人员名单,以及物资流向。
卢卡翻得很慢。
一页一页。
他翻到了中间折着角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
“十月九日夜,马可营地。”
“兰开斯特管事入内,携犹太钱庄提款五百金弗罗林交予马可。”
“战后条件:伦敦港羊毛免税权两成。附有马可画押之契约草稿。”
这老油条,拿了两头的钱,卖了两头的人。
他以为自己撤个退放个水,等打完了再回来杀俘虏捞军功,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吞进肚子里。
卢卡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