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蔑视(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五里地不远。

要是平时,快马跑起来,一顿酒的工夫也就到了。

路两边原本是有些杂货铺子、打铁炉子和供给进城乡下人歇脚的草棚酒馆的。

平时这些地方最吵,现在这些棚子全空着。

门板卸了,有的倒在沟里,泡在发绿的死水里头,上面落着几只黑色的水鸟。

水鸟不怕人,马队从旁边跑过去,鸟连翅膀都没抖一下,就拿浑浊的眼珠子瞪着过路的马。

六十个骑兵排成两列,谁也没说话。

博内骑在让国王的右后侧。博内的大腿内侧在前几天磨烂了,结了血痂,现在马身子一颠一晃,血痂又裂开,黏在粗麻衬裤上。

博内疼得嘴角直抽,但不敢吭声。

让国王骑在最前头。

让的背挺得很直。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红色的呢子斗篷,斗篷边缘滚了一圈灰鼠皮,皮毛叫雨水打过,又叫风吹干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肩膀上,瞧着像落了水又爬上来的野狗。但让不在乎。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前头,前头那片灰蒙蒙的城墙轮廓越来越大。

城墙底下是圣安托万门。

门没全开,就虚掩着半扇。门洞底下原本有个石头砌的哨卡,那是收进城入市税的地方,平时坐着三个税吏,旁边架着一口铁锅,煮着烂菜叶子充饥。现在铁锅翻在地上,锅底破了个拳头大的窟窿,三个税吏里头有两个早不知道烂在哪座坑里了,就剩下一个上了年纪的廷臣,带着两个哆哆嗦嗦的年轻卫兵,拿两根削尖了的木栅栏横在路当中。

那老廷臣叫叙利男爵。

叙利男爵今年六十四岁,胡子全白了,眼皮耷拉着。

他是让国王的远房叔表亲,年轻时候在佛兰德斯打过仗,折了一条小腿,走路一瘸一拐。

前些天大伙儿跟着国王往万塞讷跑的时候,叙利的马车轴断在了半道上,他就没赶上逃命的队伍,稀里糊涂被留在了城门口。

“吁——”

让国王勒住了缰绳。

叙利男爵跌跌撞撞迎上来,刚走两步,左脚绊右脚,跪在烂泥里。

“陛……陛下啊!”

“陛下怎么能回来啊!回不得啊!城里……城里全烂了!这是个死人窝子啊!”

让低头看着他。

“叙利,起来。”

叙利不起来。

“陛下!老臣在这儿守了七天!七天里头,从这扇门抬出去的板车,有一千四百多辆!那一千四百多辆车上,拉的全是黑脸的死鬼!活人全往外跑,您倒好,您往这火坑里头扎!西岱岛上的神父全死绝了,市政厅里连个扫地的都没剩下,您这时候进城,是要把法兰西的根基都送给瘟神啊!”

后头的博内皱了皱眉,催马上前半步,想拿鞭子把叙利挑开。

让抬手挡住了博内。

让看了一眼城门里头。从门缝望进去,圣安托万街黑黢黢的,街道两旁的房子门窗紧闭,屋檐底下挂着些干枯的杂草,整条街见不着半个人影。

“陛下您听老臣一句劝,调头回万塞讷吧!吊桥绞起来,石灰撒厚点,熬到冬天……熬到冬天就没事了!”叙利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万塞讷有石头吗?”让冷不丁问了一句。

叙利愣住了。脑子里转不过弯来。

“啥……啥石头?陛下若是想修城堡,枫丹白露那边有采石场,等开春了……”

“枫丹白露没有石头。”

让打断了他。

“石头在巴黎。”

“石头滚到脚底下了。我不来推,谁来推?”

叙利男爵彻底听不懂了。他觉得国王八成是在万塞讷被吓疯了。好端端的国王不当,跑回死人堆里推什么石头?

让没再理他,轻轻一踢马肚子。

“进城。”

……

进了城,天色看着比外头还要暗三分。

圣安托万街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木石混筑小楼,二楼三楼往往往外凸出一截,把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只剩下一线天光。阳光照不下来,阴沟里的水就永远是黏糊糊的。

街道上很脏。

烂菜叶、碎木板、破布条子堆在墙根底下,有些地方还横着死猫死狗,肚子涨得溜圆,上头落着一层绿头大苍蝇。

马队走过去,苍蝇轰的一声散开,在半空转了个圈,又落回原地。

没人扫街。

巴黎以前有专门扫街的行会,叫“清道夫工匠”。那些人每天天不亮就摇着铜铃铛,推着木板车把马粪和烂泥拉出城,卖给城外的农庄当肥料。

一个月能挣十个银币。现在铜铃铛听不见了,木板车停在街角,轮子叫人卸了当柴烧,扫街的人大多已经躺在城外的七个大坑里了。

哒哒哒。

马蹄铁砸在街道上。

整条街静得像座荒坟。

但让知道,两边的屋子里有人。

他看见二楼那扇糊了油纸的窗户底下,破了一个小洞,洞后头有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他。

接着是第三扇窗户、第四扇窗户。

有些门原本是紧紧闩着的,现在悄悄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探出半张灰白色的脸。

是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用旧毯子裹着的小包袱。那包袱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里头是个活孩子还是个死孩子。

女人看见了马队。

看见了马背上那些穿着体面锁子甲的骑士。

看见了走在最前头、披着红呢斗篷、胸前挂着金十字架的让国王。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后头几个骑兵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生怕从哪栋黑屋子里飞出一包带脓血的破布。

“把剑放下。”让吩咐。

骑兵们把手松开了。

马队继续往前走。走到圣母桥附近的时候,路边废弃的圣皮埃尔小礼拜堂台阶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穿了件旧罩袍,两只脚光着,脚指头上全是冻疮烂掉后留下的黑疤。

老头原本把头埋在膝盖里等死。听见马蹄声,他慢慢把头抬起来。

他看着让国王。

让国王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大概七八步远。

老头的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白膜,他盯着让斗篷上的鸢尾花徽记看了好半天,嘴唇哆嗦着,发出咕噜咕噜的杂音。

没有欢呼。

没有“法兰西万岁”。

也没有人跪下来高喊“仁慈的主”。

在快要饿死、病死的人眼里,国王跟一个收尸的没什么区别,横竖都给不了他们一口干净的面粉汤。

但老头看着看着,眼眶里突然滚出两滴浑浊的眼泪。眼泪顺着满是褶子和污垢的面颊流下来,在黑灰色的胡须上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