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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佛罗伦萨人不崇拜上帝。”乔瓦尼说。
查理猛地抬头。
“不崇拜上帝?您本就是佛罗伦萨主教,怎么会?”
乔瓦尼一脸平静。
“我说的不崇拜,不是说不信。”
“佛罗伦萨人信上帝。每个礼拜天去做弥撒。圣诞节去领圣餐。临死的时候请神父来做终傅。”
“但他们不崇拜。”
“崇拜是什么?崇拜是跪在地上磕头。是闭着眼睛念经。是不问为什么,只说阿门。”
“佛罗伦萨人不这样。”
“佛罗伦萨人渴望理解上帝。”
查理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
“理解……上帝?”
“对。”
乔瓦尼向前走了几步。他的灰色修士袍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美丽的。复杂的。有规律的。”
“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石头从高处往低处落。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窜。”
“这些规律是谁定的?”
“上帝。”
“上帝定了规律之后呢?”
“上帝把钥匙留在了这个世界里。留给了人。”
“钥匙是什么?”
“数学。物理。化学。”
乔瓦尼转过身,面对查理。
“这些东西,是上帝的语言。”
“你越是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律,你就越接近上帝。”
“马里奥研究火药的配比。他在干什么?他在读上帝写的配方。上帝在创造火药的时候,用了一个配方。硝石多少,硫磺多少,木炭多少。马里奥花了两年,把上帝的配方读出来了。”
“佛罗伦萨的商人研究复式记账法。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读上帝写的规则。上帝在创造财富的时候,用了一套规则。借方贷方,收入支出,利润亏损。商人们把这套规则读出来了。”
“他们不是在背叛上帝。”
“他们是在追随上帝。”
“跪在地上磕头,是一种追随。但那是最懒的一种。上帝不需要你磕头。上帝需要你读懂祂写的诗。”
查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发愣的树。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
小时候他在布拉格的老师不会这样说。他的父亲不会这样说。他在教堂里听了十几年的布道,没有一个主教这样说过。
那些人说的是:信就好了。不要问为什么。上帝的意志高于人的理解。人不配理解上帝。
乔瓦尼说的是:人必须理解上帝。因为上帝把钥匙留给了人。
查理的脑子里很乱。
他想说这是异端。
但他面前摆着十二门能打碎城墙的火炮。
火炮是怎么来的?
是马里奥用两年的时间,一次一次地试火药配比,一次一次地改铸造工艺,一次一次地在失败中摸索出来的。
马里奥不是在做异端的事。
马里奥是在用手和脑子,一点一点地读上帝写的诗。
读懂了,就造出了这个改变世界的东西。
条顿骑士团呢?
条顿骑士团每天早上花两个小时祈祷。
祈祷的时候,他们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念经。
念了一百五十七年了。
念出了什么?
念出了一把剑。一匹马。一件板甲。一套一百五十七年前就定型了的作战方式。
他们忠诚。他们勇猛。他们把命交给上帝。
但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上帝的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他们只是跪着。
跪着的人,永远不知道站着的人看到了什么。
查理的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您让巴黎大学的教授研究物理学,也是……”
乔瓦尼:“对。让·布里丹。你听说过他。”
查理点头。“冲力说。他提出了一套跟亚里士多德不同的运动理论。”
“不只是不同。是更接近真相。”
乔瓦尼说,“亚里士多德说,物体运动需要持续的外力推动。没有力,就停下来。布里丹说不对。物体被推了一把之后,获得了一种。冲力会持续让物体运动。只有受到阻碍,冲力才会消耗殆尽。”
“这跟火炮有什么关系?”查理问。
“火药在管子里爆炸。气体膨胀。推动铁球。铁球获得了冲力。冲力让铁球飞出管口之后还在继续飞。”
“如果你不懂冲力,你就不知道铁球为什么飞得远、飞得快。你就不知道管子要铸多长、多厚。你就不知道火药放多少才能让铁球飞得最远。”
“布里丹在巴黎大学写论文。马里奥在佛罗伦萨铸管子。”
“一个在写配方。一个在照着配方做菜。”
“他们干的是同一件事。”
“读上帝写的诗。”
查理深吸了一口气。
“上帝不需要我们跪在地上磕头。上帝需要我们读懂祂写的诗。”他重复了一遍乔瓦尼的话。
“对。”
“所以条顿骑士团……”
“他们跪得很虔诚。”乔瓦尼说,“但他们的虔诚,在铁球面前,不值一个铜板。”
查理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火炮。铁管子黑黝黝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管口朝着东方。朝着纽伦堡的方向。朝着条顿骑士团来的方向。
他想起父亲。
父亲是一个跪着的人吗?
不。父亲是一个骑着马冲锋的人。
但父亲也没有问过“为什么”。
父亲问的是“值不值”。
父亲觉得为荣誉死是值得的。
但父亲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种东西,能让你不需要用命去换荣誉呢?
如果有一种东西,能让你坐在城墙后面,按一下机关,对面的骑士就倒下了呢?
那荣誉还是荣誉吗?
冲锋还有意义吗?
把自己绑在马背上的那种勇气,还有用吗?
查理觉得答案是:没有了。
父亲的时代结束了。
那种用血和命换来的荣耀,在铁球面前,已经不值钱了。
新的时代需要的不是勇气。
是脑子。
是算。
查理抬起头,看着乔瓦尼。
“老师。”
“嗯。”
“我想明白了。”
乔瓦尼没有问他想明白了什么。
查理自己说了。
“条顿骑士团的白袍,挡不住铁球。”
“巴伐利亚的板甲,挡不住铁球。”
“路易的一万五千人,挡不住铁球。”
“旧的一切……都挡不住。”
乔瓦尼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里,依然平静。但查理觉得,这一次,那份平静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温暖。不是欣慰。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查理终于走到了某个地方。
“走吧。”乔瓦尼说,“回城。你今天还有会。”
查理点了点头。
他往马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
“老师。”
“嗯。”
“如果……如果上帝在看着这个世界。”
查理斟酌了一下措辞。
“上帝会选谁来带这个世界往前走?”
乔瓦尼侧了一下头。
“你觉得呢?”
查理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翻身上了棕马。
莉莉丝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两匹马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
路过葡萄园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落在快要落尽的葡萄藤上,叶子的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查理骑在马上,脑子里很安静。
不是空白的那种安静。
是理顺了的那种安静。
像一团乱麻被人从中间抽出了一根线头,顺着线头一拉,所有的线都归了位。
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布拉格的教堂。两百多条命。
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是好人。是忠臣。是义士。
但他们也是旧世界的一部分。
旧世界是什么?旧世界是板甲。是长枪。是楔形阵。是“从前怎么做”。是“父亲怎么教的”。
旧世界的人,不问为什么。
他们只说:从前如此,以后也如此。
乔瓦尼做的事情,从头到尾,从始至终,是在拆旧世界。
用金券拆。用债务拆。用阴谋拆。用火药拆。
拆完了,把碎片扫干净。
腾出地方来。
建新的。
新的是什么?
新的是火枪。是火炮。是复式记账法。是金融网络。是物理学。是化学。是“为什么”。
是一个不需要骑士用命去冲的世界。
是一个不需要国王用荣誉去赌的世界。
是一个用账本和公式就能解决问题的世界。
查理不确定那个世界好不好。
但他确定,那个世界一定会来。
因为铁球比长枪快。
因为火药比板甲硬。
因为懂“为什么”的人,永远打得过不懂的人。
这是规律。
上帝写的规律。
谁也改不了。
查理进了城门。守门的士兵行礼。他点了点头。
莉莉丝在他前面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到了。”
查理也下了马。
他看着莉莉丝牵着马往银行方向走去。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查理站在街上。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面包铺的烟囱在冒烟。一个老太太在门口喂鸽子。两个学徒在搬一桶啤酒。
普通的一天。
美因茨的居民不知道条顿骑士团在朝这里走来。不知道城南五里的山谷里藏着一千把火枪和十二门火炮。不知道两百年的骑士战争即将被一种黑色粉末终结。
他们只知道面包要涨价了。啤酒的税又多了一厘。
查理走进临时行宫的大门。
上楼。进书房。
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去换衣服准备早会。他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昨天的文书。路易的诏令。内阁的会议记录。洛伦佐的军事部署。
查理把这些东西推到一边。
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了那张之前写的羊皮纸。
上面写着:
“内务官,待定。优先考虑波希米亚人选。”
“帝国巡回法庭,需要波希米亚出身的法官。”
“税务系统,是否可以在莱茵兰之外的地区,设立由皇室直属的税务分站?”
查理看着这几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羊皮纸放在烛火上。
纸卷曲了。字迹被火舌吞没。变成灰烬。飘散在空气里。
查理把灰烬吹干净。
他拿起一张新的羊皮纸。
蘸了墨。
写了一行字。
“学习复式记账法。”
然后另起一行。
“向托福罗请教金券的运作原理。”
再起一行。
“向马里奥了解火药的基本配方与铸造工艺。”
最后一行。
“找让·布里丹的物理学手稿来读。”
查理把鹅毛笔放下。
看着这几行字。
这不是反抗的计划。这不是“等路易死了以后怎么夺权”的谋略。
这是一份学习大纲。
查理决定了。
不是学怎么当皇帝。
是学怎么理解这个世界。
乔瓦尼说得对。
谁理解得多,谁就赢。
谁不理解,谁就被铁球打穿。
管你穿的是板甲还是皇袍。
查理把羊皮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不是最深处了。
放在最上面。明天就开始。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波希米亚红宝石的戒指摆正。
走出书房。下楼。去会议厅。
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