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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到了一个人,愿意为它慢下来。
大黑趴在棋盘前,头伸着,眼睛眯着。它想起三千年前,主人教它下棋。主人不会下棋,是在路边跟一个老人学的,学了一下午,只学会了怎么摆棋子。回来教大黑,教了一晚上,大黑学会了,主人还是只会摆棋子。
主人说:“阿玄,你下棋太慢。慢到没人愿意跟你下。”
大黑说:“慢就慢,我一个人下。”
主人说:“一个人下没意思。两个人下才有意思。”
现在有两个人了。
赵小山把棋盘端起来,棋子叮叮当当响。他把棋盘端回院子里,放在混元殿门口的台阶旁边,免得被风吹翻。然后他跑回山门,站在大黑面前,气喘吁吁的。跑得太快了,岔气了,肋下疼,他用手按着。
“大黑师兄,明天还下?”
大黑看着他。月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大黑的壳上,光滑的壳面反射着冷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赵小山的身影映在壳上,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根火柴棍。
“还下。”大黑说。
赵小山笑了。他的笑很轻,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牵了牵,牵到了耳朵根——不对,他的耳朵没有那么高,牵到了脸颊。他跑回灶房,阿白在煮粥,胡小七在添柴。他蹲在灶前,把冰冷的手伸到灶膛边烤火。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红的,暖洋洋的。
“阿白师姐,大黑师兄说它会一直等我。”
阿白正在淘米,手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赵小山。赵小山蹲在灶前,两只手伸向灶膛,手指张开,像在捧一团看不见的火。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灶火的反光,是另一种光,从里面透出来的。
“等你干嘛?”
“等下棋。”
阿白把米下锅,盖上锅盖。她走到赵小山旁边,蹲下来,也把手伸到灶膛边烤火。
“它会等你的。”阿白说。
赵小山笑了。这次笑得更大了,露出了牙齿。他的牙齿不齐,门牙旁边缺了一颗,是去年摔掉的,还没长出来。他不怕被人看到,笑得很开。
夜里,大黑趴在山门边。头伸在外面,眼睛闭着。尾巴尖上的金色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比白天亮,因为夜是黑的,鳞片的光显得格外清晰。
它没有睡着,它在听。
听院子里的声音。灶房里的水开了,阿白在灌水壶,水壶是陶的,壶嘴缺了一个口子,灌水的时候水从缺口漏出来,嘶的一声,冒了一股白汽。胡小七在添柴,柴塞进去,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听演武场上的声音。青山还在练刀。夜深了,他练得比白天轻,刀风不呼呼响了,变成嘶嘶声,像蛇吐信子。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黄土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大黑听到了,因为它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听屋子里的声音。赵小山在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在说梦话,说的是——“大黑师兄,该你下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糖。
大黑睁开眼睛,看着山门里面的方向。
院子黑漆漆的,灶房的灯还亮着,混元殿的金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巨大的伞,伞下没有人,棋盘已经搬走了,但大黑记得棋盘摆在哪里,记得赵小山坐在哪个位置,记得他伸手拿棋子的姿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翻过来,啪地拍下去。
它想起主人说的话。“阿玄,等我办完那件事,我就带你去看海。”
海没看到。主人没了。
但它现在不看海了。海不看了。它要等的人,不是死人了。是活人。是那个每天清晨跑来叫它“大黑师兄”的小弟子。是那个蹲在棋盘前等它下棋的小弟子。是那个说“我陪你”的小弟子。
大黑把头从壳里多伸出了一截。它的脖子完全展开了,皮肤上的皱纹被拉平,露出长平了。
“这小子,我可以等他长大。”
大黑说。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没有人听到。它对自己说的。
它把头缩回壳里,缩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眼睛还露在外面,看着院子。院子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灶房的灯灭了,阿白吹的油灯,吹了三口气才吹灭。混元殿的金光还亮着,沈长河还在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弟子们的屋子都黑了,只有赵小山那间的窗户纸还透出一点光——他在点灯看书?不,他在点灯看棋盘上的棋路?大黑不知道。
它趴在山门边,闭上了眼睛。不是缩回去的那种闭,是趴在那里,头伸着,眼睛闭着,像一个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它的呼吸很慢,很沉,一起一伏,龟壳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不是笑,是嘴角往上牵了牵,牵到一半就停住了。龟不会笑,但它会牵嘴角。三千年来,它的嘴角一直是往下耷拉的,像一个一直在哭的人。今天它牵起来了。
尾巴尖上的金色鳞片闪了一下,像是回应。
月光照在大黑的壳上,照在它翘起的嘴角上,照在山门外的山路上。山路空空的,没有人。但明天会有人来的。那个小弟子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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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