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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沈长河又去了那个洞。
还是四个人。阿白今天没有梳头,耳朵后面还有一根干草。林惊蛰带了一壶水,壶嘴缺了一个口子。青山把刀背在背上。沈长河口袋里揣着一块干粮,硬的,掰不动,他揣了一路。
进了洞,龟的头没有伸出来。壳的边缘陷进了泥土里,比昨天更深了,像一棵快要被土吞没的老树。青苔还是那么绿,但叶子耷拉着,没有精神。
沈长河走到龟面前,蹲下来。他没有说话,把手贴在龟壳上,闭着眼睛。壳很凉,凉的底下的温度比昨天更薄了,像一层纸,捅一下就破。龟的心跳还在,但慢得几乎听不到。
“它今天不想见我们。”阿白小声说。
沈长河睁开眼。“它怕。”
“怕什么?”
“怕我们走了,它又一个人。”
阿白愣住了。她蹲下来,把手搭在龟壳上,手指轻轻摸着青苔。“我们不走的。我们说好了带它走的。”
龟没有回应。壳还是壳,青苔还是青苔,一动不动。
林惊蛰把水壶放在地上,蹲在龟壳的另一侧。他看着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壳缝,缝隙里是黑的,看不到龟的眼睛。“它不信我们。”他说。“它等了三千年,等来一块石板。石板说‘它等了我三千年’,那是夸它,不是叫它走。它不知道‘走’是什么意思。”
青山靠在洞壁上,刀背在背上,双手插在袖子里。“它在想。”他说,“想了一夜了。”
沈长河站起来,走到洞厅的另一侧,把那些石板又翻了一遍。他找到那块写着“吾名玄元”的完整石板,搬到龟壳前面,正对着壳缝。他又找到一块写着“吾将逝”的碎石,放在旁边。再找到一块写着“灵龟不肯去”的碎石,放在另一边。三块石头,拼在一起,像一封信。
“你的主人叫玄元。”沈长河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厅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渡劫失败,受了重伤。他的弟子都死了,只有你陪着他。他死的时候,让你走。你不肯。他死了三千年,你等了三年你替他守着这个洞,守着他的尸体,守着他的石板。”
他停了一下,看着龟壳。
“但你知道他回不来了。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壳缝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呼噜,不是回应,是叹息。
阿白把手从龟壳上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的碎屑,绿绿的。“你为什么不肯走?”她问,声音很小,“是因为……走了就没人记得他了?”
龟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你怕走了之后,不知道自己是谁?”
龟的壳动了一下。很轻,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林惊蛰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想起自己刚来万界宗的时候。他也是个不知道“不等了之后该去哪”的人。爹娘死了,家没了,他一个人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是沈长河说“跟我走”。他就跟了。跟了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是谁——万界宗弟子,执法堂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把水壶拿起来,拔掉壶塞,往壳缝里倒了一点水。水顺着缝隙流进去,浸湿了青苔的根部。
龟的头慢慢伸出来了。
不是像昨天那样一寸一寸地挪,是很慢很慢地往外伸,每伸一点就停下来,像是在试探外面的空气。它的皮肤灰黑色,皱皱巴巴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深褐色,白膜比昨天更厚,几乎遮住了整个瞳孔。膜慢慢退去,露出瞳孔,竖着,很深,很沉。
它看着沈长河。沈长河看着它。
“你不必等了。”沈长河说。
龟的眼睛没有动。没有昨天那种震动,没有前天那种躲闪。它就那么看着沈长河,像一口枯井,井底有水,但看不到倒影。
“我知道。”龟说。声音很轻,轻到阿白要竖起耳朵才能听到。“你昨天说过了。”
“但你不信。”
龟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信。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不等。”龟的眼睛从沈长河身上移开,看着洞顶的黑暗。“我活了很久。比我主人还久。我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但我记得每一件等过的事。等日出,等天黑,等主人回来。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千年又一千年。等,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它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
“不等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洞厅里安静了。阿白的鼻子酸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林惊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拳头。青山从洞壁上直起身,走到龟的面前,蹲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青山问。
龟的眼睛转到青山身上。“你是青山。”
“我是妖修。我以前也在等。等人收留我,等人不杀我。等了很多年,没等到。”青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后来我不等了。我跟着宗主,来了万界宗。现在我不是在等,是在活。等和活,不一样。”
龟看着青山,看了很久。
“活……和等,不一样。”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阿白从龟壳旁边站起来,走到龟的面前,蹲下来,和龟平视。她的脸上还有泪痕,青苔碎屑沾在腮帮子上,绿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