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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跪过的碎石还没清理干净,张明远来了。
那是一个清晨,天刚亮。阿白在灶台边烧水,青山在院子里打拳,林惊蛰蹲在台阶上用树枝写字。沈长河坐在灶台边,喝着一碗热粥,粥是阿白刚熬的,米煮得很烂,入口即化。
院门口多了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内门弟子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像大病了一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没愈合的伤疤,从左颧骨一直划到下巴,是新伤,刚结痂。他的眼睛不敢看院子里的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阿白的耳朵竖了起来。青山停下了拳,看了门口一眼。林惊蛰放下树枝,抬起头。沈长河端着碗,没有抬头,喝了一口粥。
门口的人站了很久。久到阿白把水烧开了三遍,久到青山重新打完了一套拳,久到林惊蛰在地上写了七个“人”字。他始终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沈长河把碗放下。
“进来。”
那人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脚上的布鞋磨破了,露出脚趾,脚趾上全是老茧和冻疮。他走到灶台前,停下来。距离沈长河不到三步。
他抬起头。
沈长河看清了他的脸。张明远。三年不见,他老了十岁。额头上有抬头纹,眼角有鱼尾纹,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他不再是那个站在比武台上、身穿青袍、腰悬玉佩的内门弟子了。他像一条被遗弃的狗,瘦骨嶙峋,满身是伤。
沈长河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明远的手在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啊”的一声,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他跪下了。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用护体灵气,膝盖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他没有管。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石板。石板上有一道裂缝,是他跪下的位置,裂缝里嵌着碎石和尘土。
“你杀了我吧。”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沈长河看着他。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柴房,干草堆,破被,霉味。他盯着房梁,以为自己要死了。师父端来的那碗粥,粥凉了,米硬了,但他吃得很干净。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丹田碎了还能不能修炼,不知道体内那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死。不想死,就不能被人打死。不能被人打死,就要变强。
张明远那一掌,碎了他的丹田,也碎了他对青云宗所有的念想。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杀你?”沈长河的声音很平静。
张明远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长河。眼睛里满是血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我废了你的丹田。我害你在柴房里躺了七天。我差点害死你。”他的声音在抖,“你恨我。你应该恨我。你应该杀了我。”
沈长河没有说话。
张明远跪在那里,肩膀在抖。他没有擦眼泪,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你躺在柴房里,盯着房梁,一动不动。梦到你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你往下看。梦到你打碎石碑那天,你说‘我不是青云宗弟子了’。”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我知道你不回来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长河看着他。这个跪在地上哭的人,和三年前站在台上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吗?他分不清了。也许不是,也许人没变,是位置变了。站在台上时,张明远觉得自己是天,沈长河是蚂蚁。跪在地上时,他觉得自己是罪人,沈长河是判官。
沈长河不是判官。他只是一个活着的人。
“我不杀你。”沈长河说。
张明远抬起头,满脸是泪。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了。”
张明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哽咽。他弯下腰,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血沾在青石板上。
“我……我给你当牛做马。我帮你打理灵田。”他抬起头,看着沈长河,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睛,“我这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青山靠在院墙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阿白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烧火的棍子,忘了放下。林惊蛰站在台阶上,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