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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档头带来的三册档,一册泡过水。
册边涨成波浪,压了几十年也没平。封皮上写着三个年号,最早那一本距今一百零三年。
陈更先翻最早的。
翻到南门水关那一页,纸缝里落出一层灰。灰细,捻开有药味。
烧过。
烧了五间仓。老档头说,水进城前一夜烧的。
那一页记着死数。
河汛淹南三坊,倒屋四百七十间,溺死二百一十四。疫死一栏是空的。空格上盖了个小印:未发。
下一页是阴差司的销魂数。二百一十三。
少一个。
谁没销。
老档头把册子往后翻。末页夹着半张纸,边缘焦黑,只剩一句。
沈直,原值南门水关;七月十五调北河第四灯,尸失。
一百零三年前,五间义仓先烧,疫没发。沈直在同一场水灾中从南门调往北河,随后失踪,魂没入档。
陈更把今夜的坊图铺在旁边。
五间仓的位置也一样。
谁下令烧仓。
档上没有。
府志呢。
写的是雷火。
老档头从册脊里抠出一条烧硬的纸筋。纸筋上残着半个字,起笔往下压,末端让火舔没了。
陈更只看出一条毛刺。
平的。
跟高位笔迹被抹过的断口同样平。
百年前也有人改题。
或许。
沈押司知道。
他在北河失踪前经手过,应该知道。
陈更翻第二册。
四十七年前,北堤决。义仓没烧,疫引也没有。水退七日后发热,死八百九十一。档里每个死者后头都写着同一味药:苍术。
用过,没压住。
第三册是十六年前。只淹两坊,府衙提前把人赶到高处,疫死十九。十九个人都住在义仓下游,喝过仓里冲出来的水。
三册死数并在一处,仓烧不烧、井封不封,差了八百多条命。
疫从仓里起,河水只负责带路。
水只负责开。
老档头又从最早那册里挑出一张烧黑的药方。方上只有四味,前三味能辨,末一味让火舔去一半。
陈杏拿来药行旧方簿,对着残笔查了七页。那味药是熏粮仓用的雄黄,治疫方里没有这种分量。五间仓,每仓一斤二两。
烧仓以前有人先熏过。她说,不然火一进甜气,整条街都会倒。
百年前那场火也经过计算。有人看风、散气,再让五仓一起烧。
府志只记雷火,真正救城的步骤全被删掉。
烧仓最快。老档头说。
仓里是义粮。
人命比粮贵。
火一放,五坊先看见烟。府衙会来。
那就让府衙来。
陈更拿出义仓气孔前沾黄的正票。黄圈已经干,边缘结着细粉。
老档头刮下一点,放到鼻下。
尸房封烂尸用的灰。掺了甜香,压臭。
能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