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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从日头斜斜蹭过衙门口的石狮子脑门,到漏壶的水漫过巳时的刻度,整个青溪县衙门的衙役都觉得今天衙门里的气氛邪门得很。
往日里江珩批状纸是出了名的快,三十份案卷摞在案头,不消半个时辰就能朱笔落完,批语条理分明半字不含糊,连旁边温着的明前茶都不会凉透。
可今天倒好,案上的状纸堆得半尺高,他握着狼毫笔的手悬在半空半天,墨汁顺着笔尖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都没回神。
刘开平时没抓捕和审讯任务时,总是喜欢出去买些零嘴填一填他那如同无底洞的肚子。
此刻,他正拎着两包从巷口老字号买的糖糕晃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江珩盯着状纸发呆,笔尖在纸上氤氲出好几处黑色的墨团。
刘开塞了一块黏糊糊、热乎乎的糖糕到口中,口齿不清地小声嘟囔,“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平日里对公事那么认真的江大人竟然也有这般偷懒的时候,真是难得一见啊。”
刘开说着像是想到什么,顾不得吞咽口中的嚼烂的糖糕,对着衙门的门口四下张望,“真是太怪了,马上都午时了,按理说少城主应也早就赶到衙门了,今日怎么未曾在衙门中看见少城主的身影呢!”
刘开又抻着脖子张望一番,无果,就在他转身之际,听见衙门外的石板路传来咚咚咚的狂奔声。
“咚、咚、咚……”
登闻鼓被敲响。
约莫八九人赶到衙门门前报案,一个身穿灰色衣裳又高又瘦的小厮拿着鼓槌不停敲响登闻鼓,登闻鼓常年风吹日晒的鼓面有要被大力锤破的风险。
“别敲了,别敲了,有何冤情随我入堂与我家县令大人禀明。”刘开有些不耐烦,领着这些人入衙门大堂。
八九人分成三两小队,一同进入了衙门大堂。
打头的小厮跑得头发都散了半缕,方才敲登闻鼓的鼓槌还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他身后跟着个穿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一张脸生得颇为俊朗、风流倜傥。
刘开把这些人领到公堂之下,让他们挨个跪好候审,转身来到江珩身边,压低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粗哑声线嘟囔着,“县令大人,您快回神呐,您到底在想一些什么?眼下有人要报案,这都升堂了。您别再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了,赶紧询问案情啊。”
刘开有些神经大条,但绝不傻。
他猜县令大人一定是和少城主发生矛盾了,闹别扭了。
年轻人之间闹点矛盾太正常了,公事不能耽搁呀!
江珩指尖麻麻的,这才从那日两人诀别的脑海画面中抽出身,他盯着堂下跪好的几人轻轻咳了一声,喉头有些发紧,轻轻拍响堂上的惊堂木,可这力道比平时都轻了几分,“下方何人,报上名来,又状告何事?”
那生的颇为俊朗,风流倜傥,穿着一身锦袍的年轻公子,先是磕了个头,声音带着些许颤抖,“青天大老爷在上青天大老爷明鉴呐,小人是城东沈员外家的独子沈沉香。小人要状告青罗山上的山匪,他们掳走了小人,即将迎娶过门的娘子云雀。”
山匪掳人。
刘开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原本见这些人一同前来报案,还以为是这些人之间有什么纷争,并未往山匪抢人这一方面去想。
若真的是青罗山上的山匪犯案,怕是他们也无可奈何。那些青罗山上的山匪手中是有真家伙的,而且仗着地形复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曾经据说南府的知府曾派兵去围剿过多次,都没有结果,江珩不过是青溪县一任小小的县令,他又有什么办法能够从山匪手中抢人呢?!
“青天大老爷在上,小人对小人未过门的妻子云雀,那可是一往情深。县令大老爷,我们沈家颇有一些薄资,若是大老爷能够从山匪手中帮我夺回未婚妻子,我愿意散尽家财来酬谢大人。求大人现在就派兵去救我的娘子,否则去晚了,云雀会被他们…”
说到这里堂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冷哼声。
江珩的目光偏移到沈沉香身侧跪着的一对约摸五十岁左右的老夫妻身上。
“你们又是何人?与被掳新娘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那男人先抬起头,叉开手,“青天大老爷在上,小人名叫云刚,是失踪新娘云雀的亲大伯。”
男人也有感性的时候,提起云雀的名字,云刚还吸了吸鼻涕,抬手用袖口轻轻擦拭掉眼角的眼泪,“青天大老爷呀,云雀这孩子命苦啊!小的时候,她的父母便因走水在火灾中丧生了,她大伯母把她接到家里当成亲生女儿,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原本给她定了亲事,可后来又黄了,眼下看着已经要年满十七了,再不嫁就嫁不到好人家了。好在这沈公子对我们家云雀是一往情深啊,认为我们家云雀是好好的闺女,上门提亲,礼数也是做的足足的。”
说到这里云刚还和沈沉香对视了一眼,看得出来,双方对对方都挺满意的。
“大人,我家侄女儿命苦啊,这好不容易要嫁人,迎来好生活了,这又被山贼给掳走了,你赶紧发兵,怕是晚了就…”
所有人都清楚,一个适龄的女子被山贼掳上山会发生什么。
云刚的娘子是个拎不清的,别人都忌讳的话,她直接拿到厅堂上来说,“可不是嘛,大人,您这要是出兵去晚了,救回来的可就是个失了清白的残花败柳。那这还怎么能嫁到人家沈员外家,这残花败柳怕是这辈子都没人要了。我们夫妻俩还得养活她一辈子,我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