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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不要那样。”
他声音不高,可那六个字吐出来的时候,殿里檐角铜铃的响声都像被压了一头叮当声齐齐矮了半截。
“否则的话……”
帝俊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在玉扳指上摩挲了半圈,金镶玉的凉意沁进指腹,那触感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他垂下眼,盯着案面上自己方才拿茶水画的歪圈儿,半晌,方才接着道。
“这一量劫,便可能要以‘巫妖’二字命名了。”
太一嘴里那口果肉嚼到一半停了,腮帮子鼓着,眼珠子却直了,直勾勾地盯着兄长那张瞧不出什么表情的脸。
他把果肉囫囵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声音里带了几分不确定,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大哥,你这话……有何深意?”
“字面意思。”
帝俊把扳指正了正,抬眼看向殿门外那片被檐角切成菱形的天光。
那道天光落在他脸上,把眼窝照出两道浅影,衬得目光格外深。
“量劫者,天地大劫也。”
“每一次量劫都有名目,有主角,有名姓。”
“好比一出大戏,唱完了得有个戏码挂出去,让人知道这出唱的什么、谁唱的。”
“道魔之争前的那场量劫叫什么,你可知道?”
太一歪头想了想,手里剩下的半个果子无意识地转着圈儿,转了两圈才道。
“虽然我们这些经历过那场量劫的人都管它叫三族争霸,但以现在洪荒生灵对它的统称的话,貌似叫什么……龙汉?”
“哼!”
帝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来,那声气短而利,像刀尖划了一下。
“龙汉——龙汗!简直讽刺至极!”
“流的血太多,便称之为汗吗?”
“合着三族打生打死那么些年,到头来连个正经名号都没落下,就落了个‘汉’字。”
他伸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指甲磕着竹面,笃的一声。
“真是对于战争的极致美化……”
“把血说成汗,再诡辩为汉,后世生灵翻阅史书,翻过去也就翻过去了,谁还细想那一个‘汉’字
“也罢,这不重要。”
他摆了摆手,袖口带起一阵微风,把案上那撮果核碎屑吹散了些。
“总之龙汉量劫的主角便是龙、凤、麒麟三族。”
“为兄再问你……”
他忽然把目光从殿门外收回来,正正地落在太一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方才说笑时的松快,平平的,沉沉的,像潭深水。
“若我妖族与巫族也像当年三族那般,举全族之力死斗到底,你猜洪荒后世会怎么称呼这段岁月?”
太一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喉结又滚了一遭,手里那半个果子攥得紧了些,指缝里渗出点汁水来。
“叫‘巫妖量劫’。”
帝俊自问自答,声音平平淡淡的,可每个字落下去都像夯土的木桩子,砸得结结实实,一锤一锤往地里楔。
“届时天地间只记得两件事,巫族杀红了眼,妖族拼光了底,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旁人提起这段年月,只说‘哦,巫妖那会儿啊’,就完了,再多的,没了。”
“再往后……”
他抬起手,往殿外那片虚空里遥遥一划,指尖掠过云层、掠过山影、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不周山轮廓。
“圣人之道兴起也好,其他种族捡了便宜也罢,那都是‘巫妖之后’的事了。”
“后头的人踩着咱们的骨头走道儿,走完了抹抹嘴,连句‘前头有人’都不一定记得说。”
“那时的‘巫妖’二字,便彻底成了给后人垫脚的石头。”
太一听到这儿,手里那半颗灵果“咕咚”一声滚到案上,滴溜溜转了两圈,被他下意识伸手摁住了。
“这么严重?”
“你以为为兄吓唬你?”
帝俊看了他一眼,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
他咂了咂嘴,又放下了,盏底磕着竹案,这回轻了些,只“嗒”的一小声。
“龙汉量劫之前,洪荒万族林立,龙族掌海洋,凤族管天空,麒麟统大地,万千种族各安其位。”
“可龙汉量劫之后呢?”
他声音低下去,低到太一得往前探了探身子才听得清。
“龙族缩在海里不敢冒头,凤族剩下的大部分躲在不死火山连门都不出,麒麟更是连族群都散在了大地中……”
“三族用命填出来的教训,就摆在那儿,血还没干透呢,你当为兄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