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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远把两只手搭回方向盘上,没有急着发动车子。
他的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偏着头看着周娜,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
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平、更静的东西。
“周组长,你只看见了祁东升的死,却没有看得更深。”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上,灯光暖黄暖黄的。
把那一小片路面照得清清楚楚的。
“我先问你,祁东升是什么人?”
周娜的眉头微微蹙着,没有开口。
她看着徐远的侧脸,等他把话说下去。
徐远把目光从路灯上收回来,落在周娜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祁东升是个罪人。”
他说得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情。
“无论他举报了多少人,帮调查组抓了多少人,也抵不了他搜刮了那么多民脂民膏的事实。”
“他在闸北管了那么多年土地审批,手里过的地少说几十宗,哪一宗后面没有钱?”
“哪一宗后面没有人塞条子、打招呼?”
“他拿过多少,给上面送过多少,替顾家、替张家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他自己心里有数,你心里也有数。”
周娜听着,没有反驳。
她的目光落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手指微微攥着。
那些事她都知道。
祁东升交上来的账本她翻过不止一遍,每一页上都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目。
那些钱、那些地、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加起来够他把牢底坐穿。
徐远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就算你保住了他,把他押回京城,按自首、按立功、按卓越表现来定罪……”
“也得十几年吧?”
周娜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差不多。”
徐远把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收回来一只,搭在腿上,偏着头看着周娜。
“祁东升快五十了。”
“他这个年纪,进去蹲十几年,出来的时候六十多。”
“出来之后呢?”
“身上背着贪官的骂名,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
“以前的朋友不认他,亲戚不敢沾他,连他的亲人都得跟着他背一辈子黑锅。”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娜脸上。
“你觉得,那种活法,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周娜的眉头没有松开,但底下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等徐远继续说下去。
徐远把搭在腿上的手抬起来一只,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不紧不慢地画了一个小圈。
像是在给底下那句话打底稿。
“可现在呢?”
他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搭在腿上,声音比方才稳了一分。
“现在他成了功臣。”
周娜的目光抬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侧面碰了一下。
徐远看着她,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调查组的功臣。”
“上海的功臣。”
“以死证明清白的英雄。”
他顿了一下。
“你给他立碑,选好日子下葬,通报全城。”
“全上海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叫祁东升的人,在悦宾楼里,拿刀剖开自己的肚子,证明调查组没有骗人。”
“他是被张浩轩绑了、挂了牌子、编了两碗粉的局,他没有认。”
“他拿命证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分量比方才重了一些。
“几年之后,十几年之后,几十年之后,甚至上百年之后,上海的人还会记得他。”
“记得祁东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