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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讲这一句?”
“还要讲什么?”
“你升官了。”
“多管五十个人,军粮要加一倍,冬衣也得补。??升官添账??”
蒙恬靠回凭几,手指在军功册上点了两下。
“项籍,你确实会打仗,阵前看一眼便能找到缺口,别人教三次的战法,你一次就会。”
“将军是在夸我?”
“后面还有。”
“那我先不高兴。”
“你身上的棱角还没磨净,一打顺手便想追,一见敌将便忘了后队,若非你命硬,军中早给你立坟了。”
项籍抿住唇,目光落在那枚百将官印上。
“末将改过。”
“改了多少?”
“如今会回头看旗。”
“还要看人。”
蒙恬将军需册重新摊开。
“二十七套冬衣,理由讲清楚。”
“六套给旧衣破损的戍卒,八套给刚归队的伤兵,其余留作巡边替换,他们衣上沾雪,回堡后没干衣可换。”
“为何不等统一发放?”
“北疆的风不等军令。”
“多报军需仍要记过。”
“记。”
“衣也会发。”
项籍抬起头。
蒙恬已经提笔,在军需册末尾添了一行。
“另外加十套,百将带一百人,不能只顾原来的五十个。”
“末将记住了。”
“还有家信。”
“什么家信?”
“你堡中三个月没送家信回咸阳。”
项籍把脸转向帐门。
“军士不会写。”
“你也不会?”
“会,但一百个人都让我写,手会废。??百封压腕??”
“学宫送来的军中文吏明日便到,让他教,每人至少学会写平安二字。”
“若不想写呢?”
“那便让他口述,文吏代笔。”
项籍沉默片刻。
他以前从没觉得家信重要,活着便活着,死了便埋在北地。
直到去年一名戍卒伤重,那人抓着他的袖口,反复念着家中老母,却连一块写过字的木片都没留下。
“将军,阵亡者的信,也送吗?”
“送。”
“家中收到以后,只会更难过。”
“总好过等一辈子。”
帐外的风卷起帘角,项籍伸手压住军需册,低低应了一声。
“末将明白。”
蒙恬盯着他看了片刻。
三年前送到北疆的项籍,像一匹不肯套缰的烈马,眼里只有胜负,开口便问何时能领兵。
如今剑还利,脾气也没软,却知道先数军粮,再数活着回来的人。
“公主当年把你送来,是想让你看看真正的战场。”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项籍没有立即回答。
当夜,百将升迁的酒只开了一坛,每人分到半碗。
兵卒们举着陶碗,先贺他升官,贺完便追问明日是否加肉。
“升的是我的官,凭什么给你们加肉?”
“您管的人多了,脸面也大了。”
“脸面能下锅?”
“不能,可百将的俸禄能买羊。??众碗等肉??”
项籍被吵得头疼,最后还是从俸禄里拨出一半,托边市商人买了两头羊。
等众人散去,他独自回到军帐,取出一块新木牍。
第一封写给昭昭的信只有六行,讲军功,讲升迁,还问何时能回咸阳领兵。
第二封写了整整四块木牍。
他写北风能把湿衣冻硬,写伤兵夜里会喊娘,写匈奴牧民拿最后一张羊皮换盐,也写秦军埋葬阵亡同袍时,常常找不到一块平整的木牌。
末尾那一句,他反复擦了两次,最终还是落了笔。
“殿下,战争确实是我见过最丑陋的东西,你当年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