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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不是在否定长生本身而是在否定徐福这个人作为执行者的可靠性,这个角度是她反复想了一整夜之后选定的,因为它不触碰嬴政关于长生的信念本身,只触碰他对风险的判断。
嬴政沉默着,他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落在了案面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羊羹上面,那碗羹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沈知渔看着他沉默的侧面,知道此刻是她能往前再迈半步的时机。
“父皇若一定要试,昭昭不反对。”
他的目光从羊羹上面移回来的速度比方才快了,落在她面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在审视她这句话真诚度的锐利。
“但请给一个期限。”
她的双手在案沿上面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泛白,但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发颤。
“如果一年内徐福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仙山存在,不需要他真的带回药来,只需要他拿出一样实在在的东西来证明那个地方是真的,只要一样。”
她的目光直地对着他的眼睛。
“如果一年到了他什么都拿不出来,就别再给他一文钱,一年,只要一年。”
嬴政靠在椅背上面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面翻动着的东西从最初的抗拒到审视再到此刻一种正在计算得失的冷静,经历了好几个层次的变化。
暖阁外面传来巡夜甲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的步伐从远处近了又远了,那个声音的来去像是计量时间的某种刻度。
“一年。”
嬴政重复了这两个字,声调平得听不出答应还是拒绝。
“一年能做什么,出海来回至少要大半年,剩下的时间他连岸都上不了就要回来交差,你这不是给期限是在堵死他。”
“那就一年半。”
沈知渔没有在这个数字上死守,她退了半步的速度很快,快到让嬴政没有继续讨价的余地。
“一年半,让他准备三个月出海一年,一年之后必须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有东西就继续,没有东西就到此为止,父皇不亏什么,最多亏几条船和一年的口粮。”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面叩了两下,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是他做决定之前最后那几秒钟的习惯性动作。
然后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羊羹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案面上的时候碗底磕在漆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一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方才重复时不同了,带着一种已经落定的分量。
“就一年,不是一年半,朕不喜欢拖,一年回不来的人不值得朕等。”
沈知渔听见这个答案的时候攥着案沿的手指松开了,她没有让面上的表情露出太明显的如释重负,只是微低了低头把那个点头做得很小很克制。
“儿臣替天下人谢父皇。”
嬴政的筷子重新拿了起来往碗里伸去,像是这件事到此已经被他归入了已处理的那一类不需要再占用更多精力。
“别替天下人谢,天下人不知道你刚才跟朕讨价还价了半天。”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的时候声音含混了一些,但那句话尾巴上面拖着的那层东西不算冷,更接近一种被自己女儿当面设了关卡之后那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沈知渔重新把自己面前那碗推过来的饭端起来开始吃,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指尖还带着方才因为紧张而留下来的微凉,那个凉意从指尖传到竹筷上面又被热菜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捂化了。
窗外的夜色从暖阁的雕花窗棂缝隙中渗进来,把两个人各自低头吃饭的侧影投在了身后的墙面上面,那些影子随着灯火的微动轻轻晃着,像是某种尚未落定的东西还在风中摆。
一年。
她在心里默地数着这个数字,手中的筷子夹着一块肉停在碗沿上方没有放进嘴里。
一年之后徐福如果空手回来,这件事就能画上句号。
一年之后徐福如果不回来。
她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后面那个假设暂时压回了脑子深处,那个位置已经堆满了无数个她暂时无力解决只能先存着的问题,像一间越塞越满的库房,总有一天需要被打开来逐一清点。
嬴政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推开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她面前那碗只吃了一半的饭。
“不吃了?”
“饱了。”
“骗朕。”
他起身的时候顺手把她面前那碟她平时最爱吃的蜜渍梅子往她方向推了推,那个动作随意得像是不经过脑子的本能,推完之后人已经走向了门帘的方向。
沈知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碟被推过来的蜜渍梅子,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面上那层绷了一整晚的弦松了下来,嘴角的弧度在没有人看见的暖阁里终于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