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风卷平舆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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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线空了,三万人正在西撤的路上,这个方向的防线从厚实的铁壁变成了一层随时可以被捅穿的薄纸。

王翦看准的就是这个空隙。

那一天的战斗从辰时持续到了日落,秦军像一把被烧到极限终于落下来的铡刀,六十万人的冲击力把楚军那条本就千疮百孔的防线从三个方向同时撕开了口子,溃败从东线那个空缺处开始蔓延,像一块被戳破的堤坝,洪水沿着缺口倒灌进来之后便再也堵不住了。

楚军的宗族兵最先跑。

那些从各地征调来的士兵在蹲了两个月之后士气早已跌到了谷底,此刻面对着铺天盖地涌来的秦军黑甲根本提不起半分战意,建制成片成片地崩散,丢了兵器的士兵满山遍野地往南逃命。

项燕收拢了身边还能指挥得动的两万嫡系兵马退守汝阴城,城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城外已经是一片混乱到无法收拾的溃败景象。

他靠着城墙坐了下来,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额角的汗水混着血迹沿着脸颊往下淌。

“将军,城中粮草只够三日。”

“守三日。”项燕从地上站起来,把佩剑从鞘中抽出来握在手里,剑刃上还残留着先前厮杀时溅上来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薄膜。

他守了三天三夜。

秦军围城之后没有急着强攻,王翦在城外扎下大营,把汝阴城围得水泄不通,然后派人往城中送了一封劝降书,帛纸上的字迹端正正地写着投降免死四个字。

项燕让人把帛纸拿去喂了马。

第三天夜里城中最后一袋粮食煮完了,士兵们吃着稀到能照见人影的粥水还在城头上站着,手里的弓弦绷得笔直,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认了命但还没有放弃的倔。

项燕最后一次登上城头的时候天快亮了,城外秦军大营的火把连成了一片光海,把整座汝阴城照得通明透亮,那种亮不是天光而是人造的,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站在城垛口的位置向北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是楚国的都城寿春,隔着百余里的距离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黎明前最黑暗的那层天幕像一块沉重的布压在头顶上面。

“将军,秦军开始攻城了。”

项燕转过身来面对着从四面城墙上同时传来的厮杀声和登城云梯撞击城垛的闷响,他把佩剑横在身前,剑刃上映着城外火把的光,那光在他瞳孔里跳了跳,然后熄灭了。

不是火灭了,是他眼里那层东西灭了。

他没有往城门的方向走,也没有往任何一段城墙的方向走,他站在城头最高处的垛口前面,把左手从剑柄上松开,伸手解掉了颈甲的搭扣,露出了底下那截被汗水和血渍浸透的脖颈。

身旁的亲兵看见他这个动作的时候扑过来想拦,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回去告诉项梁,带着族中子弟往江东走,不要回头。”

亲兵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项燕没有再看他,把剑锋调转了方向抵在了自己喉侧,剑刃的冷意贴上皮肤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面上的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事情。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句话说完之后剑锋横拉,血线从颈侧迸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溅在城垛的砖石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水渍,晨风把那股血腥气卷起来送出了城头,飘散在黎明将至的灰白天光里面。

项燕的身体从城垛口向后倒下去的时候甲胄撞在石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那个声音在满城的喊杀声中并不算大,但他身旁那些亲兵的嚎哭却像被人在耳膜上重重擂了一拳。

秦军破城之后王翦骑马从北门进入汝阴城中,街道两侧的房屋在攻城时被火箭点着了几处,火舌舔着屋檐的木头发出噼啪的碎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浓重气息。

他在城头找到了项燕的遗体。

老将军倒在城垛口下方,甲胄上满是血迹,面容在死亡之后反而显出了一种活着时从未有过的松弛,那双紧闭的眼睛像是终于不用再盯着什么看了,嘴角那条紧抿了一辈子的线也微松开了一些。

王翦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久到身后跟着的副将都开始面相觑。

“找一副好棺,以将军之礼殓葬,墓碑上刻楚将项燕之墓。”

王贲从后面走上来,面上带着战胜之后的兴奋还没完全压下去,听到这话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父亲,他是敌将…”

“他是个配得上这个礼的人。”王翦没有回头,目光还停在项燕面上那层死后的平静上面。

“三军将士有今日之功,但不许有人辱他遗身,违者军法处置。”

王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诺,转身下城去安排。

王翦最后看了项燕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城墙另一侧,那个方向能望见南方,寿春城的轮廓还隐在百里之外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