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少将军的兵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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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渔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走到图面旁边伸手指着城北黄河拐弯处那个被标注为最优方案的掘口位置,仰着脸看着他开口时语气跟一个在帐中部署战事的主将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位置水量最大但地势落差也最陡,水流灌下去之后冲力猛,必须用导流堤约束住不让它往两边漫,堤坝提前十五天开工,这个工期够了。”

她的手指从掘口位置沿引水线南移,点在渠道经过的一段平缓地带上。

“这里地势平,水流到这段会变缓,注意别让淤泥堵住渠道,掘的时候底部宽度要比上部再宽出两尺,这样水流大的时候也不容易溢出去。”

王贲把目光从她指尖挪开落回图面,那些精密的标注和计算在他眼里像一张用数据编织成的天网,每一个环节都扣得严丝合缝没有留出半分松动的余地。

他在军中跟着父亲学了十年兵法,看过的舆图和工程方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眼前这张图的精细程度和实战考量之周全让他这个带过兵攻过城的人都觉得自己以往画的那些方案粗糙得像小孩涂鸦。

而画出这张图的人是一个七岁的女娃。

他把视线从图面上收回来,站直身体后退一步,冲着沈知渔郑重地行了一个军中对上官的抱拳礼,那个动作一板一眼力道十足,跟他方才在大殿上对嬴政行的礼没有半分差别。

“末将定按殿下之策行事。”

他把上半身挺得笔直,目光与沈知渔平视的时候脸上那股与生俱来的锐气里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郑重。

“决不让一滴多余的水伤及无辜百姓。”

沈知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着一团明亮而干净的火,跟他父亲王翦那种经历了数十年沙场磨砺之后沉淀下来的沉厚不同,王贲身上的锐更外显也更灼热,像一柄刚开了刃的新刀急着要见血。

她把视线从王贲面上移向嬴政,嬴政正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的弧度很浅但眼底的满意藏不住,那种满意不是对沈知渔一个人的也不是对王贲一个人的,而是对眼前这幅图景本身的,一个能画出天下最精密的攻城方案的七岁女儿,一个能放下身段对七岁女娃俯首领命的少年将军,这些人都在他的棋盘上各归其位。

沈知渔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叠折好的帛纸递向王贲,这一叠比方才的图卷薄了许多但叠得整齐齐。

“这是城破之后的防疫章程,什么时候排水怎么排,石灰怎么撒尸体怎么处理饮水怎么管控,都写在里面了,将军路上有空看一遍。”

王贲双手接过那叠帛纸揣进怀里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揣一件比兵符还贵重的东西。

嬴政从椅背上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按在案面的舆图上,指尖落在大梁城那个位置,声音里带着一种拍板落定的笃然。

“三日后出发,到邯郸与驻军会合之后即刻南下,寡人在咸阳等你的捷报。”

王贲跪地接令,甲片再次碎响着如一片铁雨落地的脆声,在偏厅四壁间回荡了好一阵子才散尽。

他起身告退的时候经过沈知渔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角度正好对上她仰着脸看过来的目光,日光从半掩的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侧,把那张小脸上细软的绒毛都照得根分明。

他的父亲曾在家中对他提起过这个孩子,措辞是:此女之才不下于当世任何一位谋士。

他当时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太当回事,毕竟再天才的孩子也只是个孩子,他不信一个七岁的女娃能比军中那些浸淫兵法几十年的老参谋强到哪里去。

今日亲眼见到那张图的时候他才明白父亲那句话里没有半分夸张。

这哪里是什么孩子画的东西,分明是一颗生来就该掌舵天下棋局的头脑长在了一副七岁的身躯里。

王贲跨出偏厅门槛的时候后背挺得比进来时更直了些,怀里揣着的那卷图和那叠帛纸贴着胸口的位置微硌着肋骨,那种触感踏实而有重量,像是一份无声的嘱托被人亲手放到了他肩上压实了。

三天后王贲率十万秦军从咸阳北门出发往邯郸方向进发,队列在官道上绵延如一条黑色的铁河向北流去,旌旗遮天蔽日。

沈知渔站在章台殿屋顶的观景台上远看着那条铁河的尾巴消失在城外官道的尽头,秋风把她的裙角吹得往后翻卷着,她伸手按住了被风吹乱的鬓发,眯着眼睛看向北方天际线上那片被夕阳烧红的云层。

大梁城还不知道有一场洪水正在向它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