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水攻之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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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微顿了一下,不是犹豫而是在把接下来的话组织得更清晰。

“城破之后要立刻排水,同时组织人手处理城中的积水和遗体,不能放着不管。”

王翦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看着她,那张老脸上浮起了一丝疑惑。

“为什么要在城破之后排水?水灌进去越久城中守军越撑不住投降越快,排水反而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沈知渔摇了摇头。

“不是城破之前排,是城破之后,投降之后。”

她把两只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搁在膝头,身体微坐直了些,仰着脸看着王翦的目光认真而郑重。

“大水之后必有大疫。”

这六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骤然沉了一层,王翦正要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路上没有继续往嘴边送。

“城中积水和尸体混在一起泡久了会生出瘟病来,那种病比刀剑厉害得多,染上了的人高热不退上吐下泻,三五日内便能要了命,而且会传人,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比火烧连营还快。”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像是在一笔一划地把什么东西刻进听者的脑子里。

“如果城破之后不及时把水排掉把尸体清理干净,死于瘟疫的人可能比战死的还多,而且不止城里的人会死,瘟病会顺着水往下游流传出去,到时候我们自己的兵也躲不过。”

王翦把停在半空中的茶盏缓缓放回案面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放下茶盏之后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沈知渔的目光里那层疑惑已经消散了,取代它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需要时间消化的沉凝。

嬴政靠在椅背上始终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沈知渔和王翦之间移了一个来回,最终落在舆图上大梁城那个位置停住。

“具体怎么做。”

沈知渔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句话,回答得没有半点停顿。

“城破之后第一日开始排水,在城墙南面最低处掘开排水口让积水往城外地势更低的洼地流走,同时所有遗体必须当日收殓集中深埋或焚烧,不能浸在水里。”

“入城的士兵饮水必须取上游活水煮沸之后才能喝,不许碰城中任何积水和井水,城中百姓也一样,统一供给干净的饮水和粮食。”

“生石灰大量撒在积水退去后的地面上和深埋遗体的坑上方消除秽气,城中所有被水泡过的粮食和食物全部销毁不许食用。”

她一条一条地说出来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晰,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章程,殿内只有她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进来的蝉鸣在空气中交替着响。

王翦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低下头去看着舆图上那座即将被水淹没的城池,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最终抬起头来看向嬴政,那双老眼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光。

“臣领命,掘口引水之前先修导流堤护住两侧村落,城破之后即刻排水清疫,所有细则按公主方才所言逐条落实。”

嬴政从椅背上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案旁的朱笔在舆图上大梁城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朱砂的红色在帛面上洇开来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血,缓慢而不可逆地扩散着。

“出兵日期定在下月初三,王翦全权统领灭魏之战,兵力从灭赵留驻邯郸的守军中抽调十万南下即可,大梁用水攻不需要太多人。”

王翦起身行礼领命的时候沈知渔把自己画的那张水系图从案面上卷起来递到他手里,动作跟上次送赵国地图时一模一样,双手捧着仰头看着他。

王翦接过去的时候另一只手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那只粗粝的大掌落在她发顶的力道跟上一次饯行宴上一样轻一样稳。

“上次的图爷揣了一路贴身没离过,管用得很。”

沈知渔把嘴角往两边扯了扯,露出一个不算大但真切的笑来。

“这次也管用的。”

王翦把卷好的帛图揣进怀里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渐行渐远,最终融进了殿外回廊尽头秋风吹动落叶的沙声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嬴政把舆图上的朱笔圈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沈知渔。

她还坐在原位没有动,两只手搁在膝头,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红圈的位置,面上的表情平静而专注,看不出半个月前那种沉重的阴影。

那些话嬴政跟她说过之后她花了些日子去消化,消化完了之后留下来的不是释然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清醒的坚定。

路还长着。

走到底才有意义。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很深的地方,深到往后无论再遇见什么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