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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玄色朝服的下摆铺在石阶上,他也不在意。
沈知渔把册子翻到夹着一张折好帛纸的那一页,把帛纸抽出来递给他。
“昭昭准备了一个东西给父王看。”
嬴政接过帛纸展开。
帛面上写满了密麻麻的字,字迹依旧是那种歪扭的稚嫩笔画,但内容的条理分明得让人过目即知框架。
标题写着四个字:战后安民策。
第一部分是韩地降民安置方案,按城池规模和人口密度分了三个等级,每个等级对应不同的安置措施。
第二部分是土地重新分配的细则,把韩国旧贵族的土地收归秦有之后如何分给无地百姓和有功将士,比例写得清楚楚。
第三部分是官吏选拔标准,哪些韩国旧官留用哪些替换,留用的考核期多长,替换的人从哪里调,全部列了出来。
第四部分是税赋减免期限,新附之地头三年赋税减半,第四年恢复正常税率,中间设一次民意征询作为调整依据。
嬴政从头看到尾,帛纸正面写满了翻到背面继续写,背面写完了又另附了一张小纸条补充细节。
他翻完最后一张纸条的时候手指在帛面边缘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个盘腿坐在台阶上仰着脸等他反应的小姑娘。
“你什么时候写的?”
“出征之前就开始写了。”沈知渔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打下来之后肯定要治,早准备比临时抱佛脚强。”
嬴政把帛纸重新折好拿在手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七岁的孩子写出来的东西,内容涵盖了民政军政财政三个方面,而且每一条都不是空话,全部落到了具体可执行的层面。
他方才在朝会上跟李斯讨论的那些问题,这份帛纸里大半都已经写了答案。
“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问句。
沈知渔点头,眼睛看着他手里那张折好的帛纸。
“打天下和治天下同样重要。打下来不会治,跟没打下来没区别,反倒白搭了将士的命。”
嬴政把帛纸收入袖中,手掌落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明天把这个给李斯看,让他按你的框架细化成正式的政令。”
沈知渔应了一声,从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响了一串。
“父王今晚还要忙吗?”
“还有些折子。”
“那昭昭不打扰了,回去把粟米田的记录整理一下,秋天的新种子方案还差两个数据没算完。”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还坐在台阶上没有起身,手里捏着袖中那份帛纸的一角,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玄色朝服上的暗纹在斜光中若隐若现。
沈知渔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忽然开口。
“父王,下一个是赵国。”
嬴政抬眼看她。
“昭昭知道。”
“李牧的事,昭昭还在想办法。”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跑了,光脚踩在回廊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很快就远了。
嬴政坐在台阶上没动。
院子里的晚风把地上的落花吹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回才彻底安静。
他从袖中把那张帛纸重新取出来展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面。
那行字写的是:以上为韩地方案,赵魏楚三国的方案另行拟定,需根据各国情调整。
七岁的孩子。
已经在想赵魏楚了。
嬴政把帛纸折好重新收入袖中站起来,朝服的下摆拂过台阶边缘,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往章台殿的方向渐渐远去。
配殿台阶前面的地面上,那碗已经空了的汤碗还搁在原处,碗底残留的汤汁映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泛着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