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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走布包。魏方继续。”
魏方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肩膀蹭了一下脸,重新把刀搭上了创面。
第二处溃烂的底部有一小团烂肉跟周围的活肉粘连在了一起,界限分不太清。魏方的刀停在上面,左右为难。
“殿下,这一块的颜色介于灰和粉之间,臣拿不准是切还是留。”
沈知渔探过头看了看。
“切。宁可多切半分好肉,也不能留一丝坏的。留下来的话,三天之内会从这个位置重新烂起来。”
“臣明白了。”
魏方咬了咬牙,刀落了。
蒙恬的呼吸猛烈地乱了一拍——那团粘连的组织被剥离的一瞬他的身体拱了起来,粗布条在肩膀上勒出了深痕。他的牙缝里迸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喊,整张脸拧成了一团。
沈知渔的手搭上了他的右手背。
五岁孩子的手掌小小的,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面,捂了一层薄薄的温度。
“快了。蒙恬哥哥。最后一处了。”
蒙恬的呼吸从急促里一点一点往下压。他的拳头松了松,又攥紧了。
“末将没事。殿下继续。”
沈知渔收回手。
“第三处。这个最深。魏方,换最细的那把刀,进去的时候速度放到最慢。底下可能挨着骨膜,碰到白色的膜就立刻停手。”
“臣省得。”
最后一处溃烂的清创是耗时最长的。刀尖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推进,每深半分沈知渔就喊一次停,弯腰去看创面底部的颜色。
“还是灰的。再下半分。”
“这里变红了。停。往左移两分。”
“小心。看到白色了吗。”
“看到了。”
“那是骨膜。到这里为止,不能再往下了。骨膜没有被感染,留着它。”
魏方收了刀。他的两条胳膊完全抬不起来了,把刀放回白布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撑在榻沿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三处溃烂全部清创完毕。
蒙恬的左前臂上留下了三个深浅不一的创面。暗红色的活肉裸露着,渗着血珠。整条胳膊看着触目,但空气里弥漫了大半晚上的腐臭味淡了大半。
沈知渔吐出一口气。
“冲洗。烈酒温水把创面再冲一遍。轻一些。”
冲洗完毕。创面干净了。
“上药。钱仲,记方。”
“臣——臣记着呢。”钱仲的笔杆被汗浸得发滑,他换了个握法。
沈知渔一味一味地报。
“鱼腥草浓汁三两,蒲公英煎液四两,黄柏末一钱,蜂蜜半两。四味混合煮沸放凉。把纱布浸在药液里泡透,覆在三处创面上。外面再缠两层干纱布包裹。”
钱仲的笔飞着走。
“内服方子。鱼腥草二两,蒲公英三两,生甘草一两。水煎两碗,每隔两个时辰灌一碗。”
周术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过药性——鱼腥草清热解毒,蒲公英消痈排脓,黄柏燥湿收敛,蜂蜜生肌护创——每一味都说得通,但这种配伍和剂量他翻遍脑子里的典籍也没见过。
“药方记完了吗。”
“记完了。”钱仲答。
“拿去煎。快。”
药方交给药童跑出去煎了。周术和魏方合力完成了最后的包扎。浸透药液的纱布贴上创面,外层裹了两圈干纱布,松紧合适。
蒙恬已经昏过去了。不是因为恶化,是疼得失去了意识。他的右手还攥着木框,掰都掰不开。
沈知渔站在榻边最后检查了一遍包扎。
三个时辰。
她进蒙府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现在窗外连虫声都歇了,夜深得一点声响没有。
她的小腿在裙摆里面打颤,打得膝盖骨嗑嗑地碰着。但脚没有移过半步。
正厅门口亮着一盏灯。
嬴政靠在廊柱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一站就是整场。赵穆给他搬了一把椅子过来,那把椅子到现在还是空的。
沈知渔慢慢走到门口。
嬴政转过身。
她仰头看着他。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鸦青色的袍子前襟溅了血点,两只小手指尖发红。
“父王。蒙恬哥哥的胳膊能保住。坏掉的肉全削干净了,骨头和血管都没伤着。”
嬴政看着她。灯火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的嘴唇在灯底下发白。
“但今晚最危险。高热退不下来的话感染会再起。昭昭要守着他。”